四部令 第四部
第四部 百工制器
一、器街初开
黎明雾起,黑石祭台被三十六名老卒以滚木拖至江岸。台面仍带焦痕,那是十年前战火留下的旧伤。祭台落地时发出闷响,惊起一群白鹭,翅声如裂帛。
抬上祭台的器物依次排开:
• 耒耜十二柄——刃口嵌陨铁,柄身用火骨粉髹成暗红;
• 纺车二十四架——轮毂雕鱼眼闸纹,可随水势自转;
• 药碾八具——碾槽用江心白淤烧灰,和松脂浇铸,冷后呈乳白;
• 书简三百片——青冈木削制,以盲童血珠调墨,写下“鱼鳞陂图记”。
四列器具首尾相接,蜿蜒如一条沉睡的铜龙,人称“器街”。街心以黑石铺“太初”印:外圆内方,中央一横如断桥,暗喻“天缺”。凡有手艺者,须以血填印。
二、血印誓刻
• 木匠:左手背刻“方”,四边各留一榫眼,终生不许接私活,榫眼即契约;
• 铁匠:右手背刻“圆”,以烙铁烫成,焦痂脱落后呈银白光环,可照见炉火纯青与否;
• 织工:手背刻“回”字作双线螺旋,线头藏在腕内,若织机断线,螺旋即渗血;
• 医匠:手背刻“十”字,以柳叶刀挑破再填青黛,色如淤伤,终身不褪。
血印成后,各匠需以舌舔去刃上残血。传说此举能让器物“记主”,日后若有人盗器,器必自鸣示警。
当日午后,一名跛脚少年欲刻印,却无师承。张燕观其跛足,问:“汝何技?”少年自怀中取出一截空心竹,吹之,声如江潮。张燕沉吟片刻,以刀尖在其手背划一“波”字,道:“今日起,你为‘听水匠’,专司城下暗渠。”少年叩首,血滴入江,竟引一群银鳞小鱼绕足不去。
三、铜釜同味
器街中央立一铜釜,高五尺,三足皆铸成跪俘之形,背负釜身。釜内昼夜煮水,水用江心漩涡深处之水,杂以菱角老叶、火骨碎屑,色如淡茶,味甘苦。
凡新人到,先饮一瓢,名为“同味”。瓢用半边青莲叶制成,叶脉未断,饮时需双手捧叶,不可使叶缘沾唇。饮毕,叶上留齿痕,痕形似各人血印,被悬于釜上梁木,风干后如万片异色小旗。
有老织工饮后三日不语,第四日突然开口,声音竟与铜釜沸水声同调。自此,他织布时梭声与江潮暗合,布面隐起水纹,可引小蟹爬附。
四、归元火塘
祭日之火自第三部“鱼鳞陂”合龙夜点燃,至今不熄。张燕命人以特制陶甓围之:
• 甓高一丈,厚三寸,每块皆刻“回”字火道,可使热气循环;
• 十二孔正对地支,孔径一掌,孔与孔之间以铜管暗连;
• 孔盖用鱼鳞陂新烧的赤瓦,瓦面覆火骨粉,受热现暗纹,如夜航之星。
每日戌时,张燕亲至塘边,以蓍草卜孔,留一孔透光,余皆封瓦。光斑落于器街何处,次日即在该处动工。
曾有孔光误照一柄药碾,翌日碾槽自裂,白浆涌出凝成人形,五官模糊,众人惊惧。张燕以火骨粉撒之,人形复化浆,被收入铜釜,水味自此多一丝药苦。
五、青莲血墙
火塘三尺之外,植青莲一株。莲种是第二部“梢椽”劈裂时,自木纹中滚出,色碧如雀胆。
张燕以指划破左掌,血沿指缝滴入塘底,成一“十”字血槽,覆莲种其上。初夜,莲芽破血而出,叶小如钱,色赤。
莲叶每增一叶,张燕即率众于火塘外围增筑一圈土墙。土用“器街”木屑与稻壳火骨之灰,和江心黑淤夯成,墙高一尺,宽两尺。
• 第一叶长,墙成一环,可闻墙内火声如鼓;
• 第三叶长,墙生二门,门无枢,以莲茎为轴,推之自开;
• 第七叶长,墙顶现锯齿,齿影投地,恰成十二孔之形;
• 第十二叶长,墙内地面忽陷,露一圆形土室,室壁嵌满铜镜,镜中映出器街所有血印,如群星倒悬。
张燕立于土室中央,手托第十二片莲叶,叶脉已显“归元”二字。
“墙已成,器已聚,”他抬眼望向江心漩涡,“该让水与火见面了。”
(第四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