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令 三部
第三步 江河分水
张白骑,本名张骥,因常披油浸白麻战袍,人称“白骑”。
其人左臂短两寸,传言是少年时在龙门峡以手堵溃堤,被蛟尾所折。如今他领三千役夫,皆赤足缠藤,腰悬两枚空竹筒,一盛水,一盛土,号曰“水母军”。
开工前,张白骑取一面旧盾——正是第一部中饕餮纹已蚀尽的盾——用炭笔在盾背画鱼鳞。
鳞分六层,每层三十六片,暗合“天罡地煞”之数。鳞与鳞之间留一道弧缝,宽可过一掌,此缝即“鱼脊”。
“鱼鳞陂要活,先让江学会呼吸。”张白骑把盾抛入江,盾浮不沉,顺水旋转,鳞缝间激起细小漩涡,如江之肺叶翕动。
筑陂之土取自“赤淤”(第二部炼灰余料),因含铁而赭红。役夫以旧盾为模板:
1. 将盾面朝下扣于浅滩,内填河沙,层层夯实;
2. 外覆卵石,石皆拳头大,选其一面稍平者朝外,状如鱼鳞之釉。
每筑一片,须在“鱼脊”处插一根青竹筒,长三尺,径两寸,筒口斜削,形如鸟喙。竹筒内层涂松脂,外缠麻绳,既防蛀又增韧。此筒即为“鱼眼闸”。
涨潮时,江压竹筒,筒口自闭;退潮时,筒内残水泄出,形成微虹吸,带动鳞缝间的水流,将上游细沙吸入陂背,层层淤积。如此往复,鱼鳞逐片生长,如活物蜕甲。
张白骑立一根“水尺”于陂心。尺以青冈木梢制成(第二部梢椽余料),上刻三百六十道,每道高一寸。尺顶悬一铜鱼,鱼口衔细铁链,链贯尺心。
每日寅、申两时,役夫需“报水”:
寅时若铜鱼没于水,示潮高,须加筑一层鳞;
申时若铜鱼露出三寸以上,示潮低,可插闸筒。
报水时,每十人抽一“血签”。中签者以针刺指尖,血滴竹筒,随江而去。传言血签入江,可令江神识人,不再翻覆陂体。
第七日,中签者为一盲童,年仅十三。
童血滴入竹筒,竟凝成一粒赤珠,顺水滚入鱼鳞缝,顷刻不见。当夜江声大作,似万婴夜啼,而鱼鳞陂却猛地长高两尺,无一片崩塌。
陂成之夕,乌云垂江,雷走鳞上。张白骑命三千人退后百步,独披白袍立于陂顶。
子时潮至,水尺铜鱼瞬间没顶。江面忽现一道月形白练,自上游疾驰而来,撞在鱼鳞陂最外沿。
只听“嘭嘭”连声,如鱼群跃浪,七十二片“鳞甲”同时掀起。
水自“鱼脊”灌入,推着赤淤与卵石向内翻滚。每一片鳞掀起又落下,便吐出一层新泥。
至寅卯之交,水尺已没入江面以下三尺。月光下,鱼鳞陂背浮出大片黑油油的新淤,平坦如镜。
张白骑解下腰间空竹筒,俯身掬一捧淤泥,以舌尝之,味甘而腥。他取出一粒“火骨”(第二部木屑稻壳所制),埋入泥中。
火骨遇湿不熄,反如红豆微燃,照见泥层里有无数细小气泡,皆为江底腐叶所化。
“三日生菱,三月生稻,”他低声道,“再三月,可养一城。”
首批菱角种由“龙眠峡”老渔人带来,壳已磨薄,芽眼呈紫金。种法很有意思:
1. 先以江河之水浸种一夜;
2. 次日黎明,张白骑赤足踏入新淤,以脚尖划棋盘格,每格一尺见方;
3. 将菱种按“天罡北斗”阵式点播,芽眼一律朝北。
十日后,菱叶浮出水面,叶背呈暗红,脉络如蛟筋。叶间隐现细若发丝的银线,乃江底铁沙所凝。
至第三月,菱角饱绽。采菱之日,张白骑割开第一颗菱,果壳内竟蜷着一条透明小蛟,长寸许,尾缠一粒火骨。小蛟见风即化水,唯火骨落于掌中,仍微燃不灭。
“水已驯,火已藏,”张白骑举火骨向天,“可以改秧。”
于是役夫踏菱为肥,引水三寸,第一次插下青秧。
插秧毕,江面忽起一道长虹,虹脚正落在鱼鳞陂心。虹光所照之处,秧苗齐齐转向,叶尖指向江心漩涡——那里尚缺最后一物。
张白骑以白袍兜住虹影,袍内顿时绣出一幅新图:
鱼鳞陂背之田,形如巨盾;盾心空白,唯有一鱼眼闸空悬。
“还差一把锁。”他抚摸着盲童当年留下的血珠残痕,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