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归魂

【第五月:归魂】——“归魂碑”卷

——

子时,望耕台。

阿哨把竹哨凑到嘴边,又迟疑:“张公,真要吹?我娘说半夜吹哨会招夜游神。”

——“夜游神若肯来,正好替咱们搬石头。”张燕笑,声音却低,“吹吧,再拖,从天上落下的星辰就凉了。”

哨声划破夜云,像一声遥远的狼嚎。

——

途中。

江风卷着水腥,赵破阵把披风解下来裹住阿满:“小鬼,别咬嘴唇,再咬就破了。”

阿满缩在披风里,只露一双眼睛:“赵叔,星星掉下来……会不会砸到咱们?”

——“它要是砸你,我就先劈它一剑。”赵破阵逗他,顺手把剑柄往阿满手里塞。“来,接剑,我借你点胆子。”

乌簪走在最末,忽然问:“张公,若那黑石真是‘归魂碑’,会不会也记咱们的名字?”

——“碑只记死人,咱们还没到被记的时候,等我们死亡之后上面有可能也有我们的名字。”

张燕顿了顿,“但今晚之后,恐怕都长了一截。”

——

坠落点。

黑石横陈,像一块被天咬过的伤口。

阿满先伸手,被烫得“嘶”一声缩回。

——“石头在发烧!”

乌簪以手背贴石,眉心一跳:“不烫,是冷到极点,反倒像火。”

张燕俯身,指尖描那“既”字。

——“既,日尽而月未升,阴阳交缝,最容易漏东西。”

赵破阵:“漏什么?”

——“漏还没说完的话。”

——

掘土。

铁锹每响一次,阿满就小声数:“一、二……七……”数到七,脸色煞白。

第一具白骨露出黄巾时,赵破阵忽然骂了句粗话。

乌簪挑眉:“怎的?”

——“黄巾系法,是我爹当年教的‘回环扣’,死结,怕风大吹走。”赵破阵用剑尖去挑,那巾却烂成灰,“……他们真是义军。”

第三具白骨怀里滚出半枚铜钱,阿满捡起来,借着火光看清残字“五铢”。

——“张公,钱缺了一半,还能买东西吗?”

张燕摸摸他的头:“缺了一半的汉五铢钱,他们应该有个新名字,半月前,能买通黄泉路。”

第七具白骨特别小,像十四五岁的孩子,指骨还扣着竹哨。

阿满愣住,攥紧自己那只新竹哨:“他……也吹哨?”

乌簪叹口气,轻声说:“这……吹给后来人听的。”

——

裹骨。

青莲叶不够,张燕撕下自己衣摆。

——“用我的吧,他们生前穿不暖,死后别再着凉。”

阿满帮忙托叶子,小声嘀咕:“莲叶是活的,骨头是死的,活的东西包住死的,会不会也变成死的?”

——“不会。”

张燕把最后一根骨头放正,“莲叶会枯,但脉络里还留着水气,就像人死了,故事还在。”

——

立碑。

沉墨石沉得离谱,赵破阵、乌簪、阿哨三人齐上阵才竖起。

碑成,乌簪画莲苞。

赵破阵:“为何不画开的?”

——“开了就谢,苞才一直望着江北。”

阿满忽然伸手,在莲苞下方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江,”他解释,“莲得有水,不然回不去。”

——

祭酒。

赵破阵拔塞,酒香冲得阿满打喷嚏。

——“敬当年不肯降的、后来没回家的、如今被我们找到的。”

酒洒一半,剩一半,赵破阵递给张燕。

张燕摇头,把酒倒在自己剑刃上,火光一照,刃如泣血。

——“也敬我们自己——敬还活着,却迟早要来陪他们的我们。”

——

返程。

月色把众人影子拉得老长,像七具新魂跟在背后。

阿满走着走着,忽然回头。

——“张公,那朵青莲真的开了!花瓣上有光!”

众人回头,却只看见碑影。

乌簪笑:“童子眼净,他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赵破阵低声:“老乌,你怕死吗?”

——“怕。”乌簪坦然,“但更怕死后没人替我吹哨,而且我怕更穷没饭吃。”

张燕走在最前,像自言自语:

“等咱们都躺下,碑上还能再刻一行——‘曾为大汉守夜人’,‘也为大汉守墓人’”

风掠过新坟,青莲叶沙沙,仿佛七道声音齐答:

“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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