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生莲

【第六月：莲成】

——“双生莲”卷

一、火塘夜绽

六月十五，潮息风止。火塘十二孔尽封，只留最北一孔透气。

青莲恰于子时盛放——一茎挺水，双花并蒂，瓣尖各染一线金红，似经火而灼，却又清凉如玉。

无人先语，只听莲瓣次第弹开，“啵、啵”有声，像婴儿吮指。

阿满扒在塘沿，小声问赵破阵：“爷爷，花开有声，是鬼笑吗？”

赵破阵把他抱远些：“是花替江哭，也替城笑。”

二、杖击生莲

老巫祝乌簪举杖。杖首鬼箭羽早褪尽青羽，只剩灰白羽骨，被火光映得透亮。

“花谢不谢？莲成不成？”

无人敢答。

乌簪以杖尾击水——

咚！

水面旋出一圈赤纹，花蒂应声而断，两朵莲各托一枚莲子，顺水旋转。

众人屏息。

第一枚莲子色如青玉，滚至乌簪足边；

第二枚色如赤金，却未落水，竟被风托起，径往望耕台飞去，“叮”地贴于金羽之下，悬而不坠。

三、东行三十六步

六个月后，子时复至。

张燕净手捧青莲子，对众人道：“江为父，火为母，莲为子。今日送子归江。”

人群让开一条东向的月光道。

“阿哨，数我步数。”

跛脚少年高擎铜鱼灯，灯焰凝成一条细线。

张燕赤足踏火塘余烬——一步、两步……每一步落下，足底便冒一缕白烟，却无痛色。

三十六步。

第三十六步处，正是六月前流星坠石之旁。黑石仍在，“既”字裂纹里长出细细青苔。

张燕蹲身，以指拨开湿沙，将莲子按入一寸。

“江听好了，此子名‘归’。”

说罢，覆一掌黑淤，再覆一掌白淤，最后压上一片青莲落叶。

四、金羽下之婴啼

几乎同时，望耕台金羽无风自颤。

悬于其下的赤金莲子忽涨忽缩，“咔嚓”裂出一纹。

一缕极细的婴啼自裂纹传出，先若游丝，继而清亮，盘旋全城。

阿满吓得揪住阿枣衣角：“娘，金羽哭了！”

阿枣却笑：“你听错了，是城在唱摇篮曲。”

乌簪拄杖登台，以鬼箭羽轻触莲子。裂纹遂止，婴啼亦止，只留一声长长的叹息。

五、江岸发芽

次日平旦，江面薄雾里，东岸忽冒一点青尖。

不到三刻，青尖抽叶，叶圆如钱，贴水不濡。

阿哨驾小舟近前，回身大喊：“莲子发芽了！”

众人奔至堤头，只见嫩茎节节拔高，每长一节，便在水面留下一圈涟漪。

张燕低声数节：“一节一旬，十二节而满月。”

赵破阵笑：“江果然肯认这孩子。”

六、双生之诺

乌簪取乌木匣，收金羽下那枚赤金莲子。

匣盖以血槽为锁，她割指滴血，滴声“嗒”落，恰与江心远鼓同拍。

“此子名‘留’，留于城，留于世。”

她把匣递给阿满：“等你十二岁，再开匣。”

阿满双手捧匣，似抱一个熟睡的婴儿，小声问：“那归哥哥呢？”

乌簪望向江面，青莲新叶已舒展开来，叶背脉络清晰，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田历。

“归在江里，留在你怀里。江涨一寸，归长一尺；城高一尺，留重一分。”

七、尾声·潮生

入夜无月，却有潮。

江潮至堤，不拍岸，而绕那株青莲幼苗，轻轻托起。

莲叶随波起伏，像摇篮。

城中的火塘火势忽低，十二孔同时吐出青烟，烟形亦如莲。

张燕立于堤顶，对江低语：

“莲已成，子已生。江为父，火为母，城为家。

此后岁月，双生并进：

一子归水，一子留火；

一子记潮，一子记人。”

潮声与婴啼，一远一近，在夜色里渐渐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