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月 开井田
【第九月·开井田】
——“九夫为井,井中有莲仓”
秋分后第三日,薄雾未散。张燕立于“望耕台”旧址之南,身后三十六名“土师”排作雁行。
他们头戴青箬笠、足蹬麻屦,腰间各悬一具铜“步弓”(六尺为步,弓弦三百步为一里)。人人左肩斜挎青布囊,内装红白两色小旗、木楔、漆墨、竹尺。
张燕抬手,朗声道:“九夫为井,一井九百亩。今日先划第一井,以作范式。土师各听号令!”
三十六人齐应:“诺!”声音撞在晨雾里,像滚石落谷。
土师首领名叫田渭,年五十,曾随大将军卫青远征,熟谙堪舆。他取出一枚“日晷铜盘”,测得影长,便指东南角道:“此处为甲首,立红旗!”
两名童子奔去,将一杆红旗啪地钉下。
随后,田渭与副手各执步弓,一拉一收,绳墨弹地,白线笔直。每隔三百步,便插一白旗,八向八面,围成方里。
围观的垦民越聚越多。
一位白发老丈拄藤杖,眯眼问:“小将军,这方框框里真住得下八家人?”
田渭笑答:“老丈莫急,且看我‘画格为田’。”
他命土师四人一组,各持木楔,沿白线内侧再钉下一圈青旗。青旗之内,又分九格:正中一大格,围以八小格,宛如棋盘。
“中格百亩为公田,外八格各百亩为私田。
公田之获,纳于‘莲仓’;私田所获,归各户自鬻,然不得买卖,只许父子相承。”
老丈仍皱眉:“若我家五口,他家人丁兴旺,怎算得平?”
田渭将手中《田历》翻开,指给他看:
“八家共耕公田,先公后私。凡播种、收获,皆按‘丁口册’分派:男丁算全丁,女口算半丁,幼童不算。丁数均,则劳役均。”
老丈这才点头:“这还像句公道话。”
正午时分,第一井的八家户主被唤至中央公田。八人里,有六男二女,年纪最长的名唤孟春,六十有七,腰板硬朗,声音洪亮。
张燕亲自扶他立于井口,道:
“孟丈,今日便请您为第一任‘井老’。”
孟春连连摆手:“将军,老朽只识插秧,不会管账。”
田渭递上一枚铜印,印文“归耕第一井”。
“井老不管账,只掌三事:平水土、均赋敛、督莲仓。账自有里正与土师副管。”
孟春仍犹豫。
旁边一位名叫柳杏的寡妇开口:
“孟叔若不做,我们妇道人家更不敢应。您老若点头,我第一个把新收的糯谷背去莲仓。”
孟春望着柳杏臂弯里熟睡的女婴,终于长叹一声:
“罢了,为了这小囡囡有口粥喝,老朽就腆着脸应了!”
众人大笑。
少年们把一株杯口粗的青冈树苗抬来,植于井北。树坑三尺见方,内埋一具石函,函中藏《田历》一卷,封面写着——
“归耕·第一井·辛丑年秋分立”。
孟春以土覆根,朗声道:“社树生,井田成!凡耕获之期,先卜此树:树荣则丰,树枯则俭!”
植毕树,土师取来一方木案,上铺白绢。八家户主依次按下手印,绢上写着:
“凡私田百亩,父子相承,不得买卖。若绝户无嗣,则归莲仓,另授新丁。”
一位叫韩五郎的青年捺完印,嘀咕:“不让卖,若我欠了债,拿什么抵?”
张燕缓步至案前,取笔在旁批注:
“若遇天灾疾疫,可暂以三年租谷为押,向莲仓借贷,息不过一成。三年后偿清,田契无损。”
韩五郎这才展眉,抱拳道:“将军仁厚!”
当夜,社树下点起松明火。
孟春手执蓍草,柳杏抱《田历》,八家围坐成环。
孟春先问:“来年种稻乎?种麦乎?”
蓍草三掷,得“坎下离上”,为既济。
田渭在旁解卦:“水在火上,既济之象。先稻后麦,可也。”
少年们拍掌大笑,女童们围着青冈树转圈,口里唱:
“青冈树,叶婆娑,一井九百不偏颇;莲仓谷,白如玉,孤寡老幼同粥锅!”
火光映着碑石,也映着远处尚未开垦的莽原。
张燕站在望耕台旧址,向南望,见第一面“井”字旗已稳稳插在暮色深处。
他低声对田渭道:“一井既成,明日再划第二井。三十六土师,分作三路。赶在霜降前,完成三十六井。那时……”
田渭接口:“那时,归耕城便有田三万二千四百亩,莲仓充盈,可养三千孤寡。”
张燕点头,声音微哑:“但愿十年之内,此地千里无饥馑之声。”
夜风掠过,青冈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这句遥遥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