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尊三老
【第十月:置三老】
——“十里一亭,一亭一更鼓;四乡三老,三老一心灯”
十月初一,晨雾如纱。
归耕城中央旧望耕台已加高一丈,台上新悬一面青旗,旗心绣一株并蒂莲,旁缀小字——“归耕县”。
张燕披一领粗青布袍,腰系铜印,印文“归耕县啬夫”。
他拒绝木栅、拒设衙署,只于台上置一张杉木案,一案一蒲团,案旁悬竹简十卷、《孝经》一函。
台下百姓拥挤,有人低声嘀咕:“啬夫?听着像管仓库的,怎比得王公威风?”
张燕听见了,朗声笑道:
“仓廪实而后知礼节,我张燕今日便做全县最大的‘仓管’。若仓库空了,先打我三十杖!”
众人大笑,气氛顿活。
土师已在前月划好三十六井,田畴成棋盘。依棋盘格,全县割为四乡,各取古义:
东曰“孝安乡”、
西曰“廉平乡”、
南曰“勤育乡”、
北曰“义成乡”。
每乡中心皆立一“社”,社前松棚为讲堂,社后矮仓贮莲谷。
十月朔日,四乡耆老、户主齐赴归耕台下,听张燕唱名:
“孝安乡三老:
有秩老——沈砚(前朝廪生,年六十三,善讲《孝经》)
啬夫老——孟春(第一井‘井老’,熟悉田赋)
游徼老——韩五郎(曾猎虎,胆气足)”
被点到名的三人依次登台。
沈砚着旧儒衫,须发斑白,向众人拱手:
“砚不才,愿以残年教儿郎们识得‘父母在,不远游’。”
孟春则把铜印往怀里一揣:
“某只会看稻穗成色,不会咬文嚼字。但若哪户敢匿谷不缴,我老孟第一个上门!”
韩五郎赤面虬髯,拍拍腰间木柝:
“夜巡打更,交给我。听见柝响三声,便是平安;若只两声——诸位提棍来助我!”
台下掌声四起,西、南、北三乡亦依次授三老。
午后,四乡啬夫老齐集莲仓。
仓为十二柱木构,顶覆青瓦,门上悬匾——“颗粒归公”。
孟春摊开竹简,与廉平乡啬夫老——原陶匠娘子柳杏对账:
孟春:“孝安乡今岁公田百井,共得谷二千四百石,除留种四百石,实入仓二千石。”
柳杏拨动算珠:“廉平乡二千一百五十石。咦,怎比你少五十石?”
孟春捋须笑道:“你乡第七井地势洼,我已让土师开沟排涝,来年补上。”
柳杏爽快点头:“成!到时我把我家陶轮借你修沟!”
两人相视一笑,将简册呈给张燕。张燕提笔在总簿上勾朱,道:“谷数已核,即刻誊抄三份:一贴仓壁,一存县台,一送望耕碑阴刻石。”
四、夜巡第一更
当夜,月瘦如钩。韩五郎与义成乡游徼老——猎户雷二郎——并肩巡至北界。
雷二郎敲竹柝,“笃——笃——笃”三声,回声在田埂间荡开。
韩五郎低声问:“雷兄,若真遇盗,你我二人够么?”
雷二郎把猎叉往肩上一扛:“不够。所以我在柝里塞了半截火绒,真要动手,折断柝,火绒落地便起烟。烟一起,四乡猎户望见,顷刻便到。”
韩五郎大笑:“好你个老雷,把打野猪的招用在这儿!”
正说笑,忽听远处窸窣。二人伏身,但见一黑影在公田埂上搬谷袋。
雷二郎低声:“新立的法,就敢伸手?”
韩五郎眯眼:“似是柳杏乡的仓丁,欠了赌钱。”
雷二郎拔柝欲击,韩五郎按住:“先擒后审,勿惊民。”
二人潜至黑影身后,一人捂口,一人缚臂,押往县台。
次日清晨,北界“义亭”新木牌挂上。首任亭长是铁匠郑大锤,月满后换陶匠,再后换织娘。
亭侧开井一口,上架桔槔,旁设马槽、邮筒、草榻。
郑大锤把铁砧搬到亭口,一边打马掌,一边唱:
“十里一亭长,铁锤响叮当;过客饮马歇,邮筒日夜忙。”
午后,一骑驿使自南来,满身尘土。郑大锤舀井水递上:
“老弟,换马还是换人?”
驿使哈哈一笑:
“换马不换人,三老新立,驿程照旧,但夜有柝声,睡得踏实!”
十月十日,张燕再次登台决讼。
被押来的是昨夜偷谷的仓丁。台下围满四乡百姓。
张燕问:“谷袋三十斤,可属实?”
仓丁跪地,头如捣蒜:“小的欠赌债,一时糊涂。”
沈砚上前,手抚《孝经》:“子云:‘人之行,莫大于孝。’你母守寡三十年,你竟为赌偷公谷,孝在何处?”
仓丁痛哭。
张燕宣判:“依《归耕九章》盗律,黥手背‘盗’字,终身耕公田九亩以自赎。但念其初犯,且谷未离田,减为耕三亩,三年无过,字可磨。”
又转向四乡三老:“监耕之责,就交给各位啬夫老。”
孟春高声:“三年后,他来孝安乡第一井,我亲自教他扶犁!”
仓丁泣不成声,叩首砰砰作响。
决讼毕,夕阳如血。张燕独坐台上,将今日所决之案、所记之粮、所立之亭,一一誊录。
最后一笔落下,他抬头望见四乡社树已遍插“三老”灯笼:
孝安乡白灯书“教”,廉平乡黄灯书“仓”,勤育乡绿灯书“耕”,义成乡红灯书“义”。
灯火次第亮起,像四颗心脏,在渐寒的十月夜里跳动。
张燕吹熄案头小灯,轻声自语:
“县无高墙,台无衙鼓,但有此四灯,足矣。”
远处,韩五郎的竹柝声又起——
“笃——笃——笃”,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