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月:废奴婢
【第十四月:废奴婢】——“火券成灰,莲田归人”
正月十四,天未亮,归耕城西门外的“火塘”四周已围满人。
塘内松柴架成井字,火苗尚未点,热气已从地缝里往上蹿。
张燕青衣素冠,手执一叠发黄的竹简、纸券——那是旧年流民自卖为“火户”的卖身契。
火户共一百二十七名,此刻全跪在塘前,粗布单衣,背脊笔直,眼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忐忑。
鼓手雷二郎赤膊擂鼓三通,张燕高举第一券,朗声念出:
“‘天灾岁歉,愿为火户,以身为质,以火为役,主家供粥,永不反悔。’——今归耕有田,岂容人身再作柴薪!”
火把递到张燕手里,他亲手点燃券角。火舌卷上竹简,发出“哔剥”脆响。
人群中,一名白发老妪突然哭喊:
“烧得好!我儿再不是灶下鬼!”
她扑到最前排,把怀里半块焦黑的旧木牌也扔进火里——那是儿子当年被烙的“火印”。
火越烧越旺,一百二十七份契券在火塘里蜷曲、化灰。
张燕转身,向火户们深深一揖:
“诸位自此为良民,各授公田一井,婚嫁自由。”
火塘对面,站着三十多家旧主。
他们面色复杂,有的咬牙,有的低头。
张燕早有准备,抬手示意。
啬夫老孟春与柳杏抬出十只大竹篮,每只篮口用红绳系着“让惠”二字。
篮内装满灰白色“火骨”——莲蓬壳烧成的肥田灰,千斤一篮。
张燕对旧主们拱手:“诸位昔年收容流民,亦有活命之恩。今偿以火骨,市价与铜同,可肥百亩。愿诸位让惠,使归耕无恨。”
旧主之一、陶坊主郑富搓着手,迟疑道:
“火骨虽贵,终究是灰。我当年买阿牛,可花了两匹绢……”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高喊:
“我愿以两匹麻换你一篮火骨!”
“我出三斤莲籽!”
“我出铜釜一口!”
原来“让惠”竹篮已被摆到市口,火骨可易谷、易布、易铜,顷刻抢空。
郑富脸色一松,自言自语:“也罢,阿牛能娶媳妇,我也得实惠,两清!”
他第一个上前,在竹简上按下指印,领走一篮火骨,还顺手把自家陶轮借给阿牛垦田。
火灰尚温,张燕已命土师在城北划出“新莲井”一区,共一百二十七井,一人一井,井井邻水。
井与井之间栽青冈为界,社树下立石函,函内藏“废奴籍碑”,碑文只一句:
“火户既免,即我同生。”
当夜,社树旁办起“通婚灯会”。
火塘余烬被移作篝火,烤着莲芋与江鱼。
火户青年阿牛与猎户之女雷杏隔着火堆对歌:
阿牛唱:“火券成灰莲作田,犁头翻土也翻缘。”
雷杏回:“青冈社树作证见,明年抱子来谢天。”
人群起哄,把两人推到井台边。
老妪们笑出泪:“昨日还是火户,今日就做新郎!”
张燕亲自斟两瓢“莲川春醪”,递给新人:
“一口饮尽旧日苦,两口喝出新生甜。”
次日清晨,市集口贴出新榜:
“废奴令成。自今而后,归耕境内,禁人身买卖;敢私立券者,以盗律论。”
榜下,昨夜换走火骨的农夫们背着满筐灰,喜笑颜开;
旧主们肩挑换来的麻布、莲籽、铜釜,也点头称善。
有人高声念:“火骨千斤换人心,值!”
跛脚老妪牵着新媳妇雷杏,走到张燕跟前,颤巍巍跪下:
“啬夫,我儿再不是火户,我也再不是火户他娘!我们全家给你磕个头。”
张燕连忙扶起:“老婶,归耕无跪人,只有同耕人。”
春二月,新莲井的公田已耙平。
火户们脱下旧日粗布,换上新发的青莲短褐。
阿牛扶着木犁,雷杏撒种,社树上的青冈芽苞初绽。
井畔石碑在晨光里发亮,碑底压着一撮昨夜火塘的冷灰。
风吹过,灰末轻轻扬起,落在田里,与莲籽一起埋入春泥。
雷二郎巡夜经过,敲柝三声,远远喊:
“阿牛,记得秋后来喝你酿的莲川春!”
阿牛直起腰,笑着回:“一定!到时请你吃火骨煨莲鸭!”
笑声顺着田垄荡开,莲叶未生,已先绿了整个归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