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月：籍田礼

【第十三月：籍田礼】——“万耜如潮，一醪同耕”

归耕城东门外的公田，早在腊月就被土师削高补低，划出一幅“王籍千亩”。

田中央筑一土坛，高九尺，周环青冈木栅，栅外挂七十二盏莲形铜灯。

孟春朔日，天色未明，坛上已设铜鼓一面——径六尺，面绘云雷，号曰“天鼓”。

鼓东置朱耒耜一具，鼓西列铜釜三尊，鼓南悬“莲川春醪”青旗，猎猎作响。

张燕青布深衣，外罩缁缯大氅，立于坛下。

身后二十万“汉氏”（百姓自称）排成井田方阵：

八岁童执青莲旗，十五岁少年荷耒，壮年扶犁，老者肩箕，妇孺挎篮。

人虽众，却静得只闻风扫残雪。

……

卯正，坛上香烟腾起。

三老——沈砚、孟春、韩五郎——各捧谷种：黍、稷、稻，以赤缯囊盛之，跪于坛前。

五更（五名年七十以上的宿老）披鹤氅，拄鸠杖，环立其后。

张燕高声： “汉无天子，归耕有啬夫。今以啬夫代天子，祭先农、行籍田！”

鼓手雷二郎赤膊擂鼓三通——

“咚——咚——咚！”

鼓声沉厚，如地脉翻身。

二十万人齐俯首，呼号震野：

“耕——耕——耕！”

“愿我五谷丰登！四季无灾，国泰安宁。”

“愿我五谷丰登！四季无灾，国泰安宁。”

“愿我五谷丰登！四季无灾，国泰安宁。”

鼓声甫歇，张燕踏前一步，双手捧朱耒。

他先向南拜，再返身向北拜，口中祝曰：

“土膏脉起，愿我归耕无旱涝；

莲沼水满，愿我汉氏足衣食。”

祝毕，张燕左脚跨步，耒尖入土，手挽一推——

“嚓！”黑土翻卷，如鳞。

第二推，他换手挽耒，再翻一垄。

第三推，土块更大，竟滚出一尾冬眠的蚯蚓。

童子们惊喜，却不敢出声。

“春耕见地龙，吉兆，吉兆。”

三推已毕，鼓声又起——

“咚！”

张莲生（张燕之妹，年十三，总角未笄）捧青竹箕趋前，跪于兄侧。

箕内盛早发莲籽与谷种，红白相间。

她以指撮种，沿张燕新翻之垄轻撒——

“沙沙沙……”籽落如雨。

三老膝行而前，张燕以手扶孟春：

“老丈，请受谷。”

孟白春双手高举赤囊，声音沙哑却洪亮：

“受谷！春种一粒，秋收万颗！”

鼓手再擂——

“咚——咚！”

两声鼓罢，二十万耒耜齐举。

“嚓！嚓！嚓！”

黑土翻动，金浪起伏。

远望如乌云坠地，近听似万鳞拍岸。

童子洪阿薯跟在父亲身后，小声问：

“爹，为啥啬夫只推三下？”

父亲头也不抬：“三推示敬，剩下的田要咱们自己填满肚子。”

洪阿薯“哦”了一声，学着大人把脚狠狠踩进泥里，溅得一脸黑花。

日近巳时，千亩公田已遍撒谷种。

张燕率众返坛，铜釜下早架松柴。

釜内是去年公田所收早糯，浸以莲沼清水，投以莲须、青竹叶，封盖煮之。

鼓声三缓三急，如心跳。

釜口白汽升腾，带清甜酒香。

沈砚持木瓢，先舀一瓢奉张燕。

张燕却转身，双手捧瓢，先敬五更：

“诸位长者，先尝。”

五更中赵婆掉牙最多，抿了一口，笑得眼睛没缝：

“甜到心坎喽！”

第二瓢，张燕自饮，朗声道：

“此醪名‘莲川春’，取公田之谷，酿天下同耕之味！”

第三瓢，鼓手雷二郎高举铜瓢，向四面狂呼：

“同耕酒——饮！”

男女各一瓢，不能饮者以指蘸酒点额。

韩五郎豪饮，咂嘴大叫：“再酿一年，我出三斤火骨换一瓮！”

惹得众人大笑。

午后，籍田千亩已耙平。

张燕与张莲生并肩立于田畔。

张莲生仰脸问：“哥，二十万人一起耕，会不会把地耕烂？”

张燕笑答：“田烂不怕，怕的是心烂。只要人人记得今日这一声鼓、这一瓢酒，地就会年年长出莲与谷。”

风过，水波荡，千亩新泥泛起油亮的光。

远远望去，像一匹巨大青绢，正等待第一行春绿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