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光
这天,苏灵一个人在院子里。
幽冥殿的后院,平日里鲜有人至。这里原是魔主夜无渊幼时居住的旧居,后来他登位为魔主,便将此处封禁,不准任何人踏足。可自从苏灵归来,夜无渊竟破例命人修缮此地,种上几株她最爱的白梅,还特意在院角设了一方药炉,供她煎药所用。
“你若喜欢清静,便来这里。”他曾这样对她说,“这里,只属于你。”
于是,这方小院成了苏灵的天地。不似前殿那般阴森压抑,也不似议事厅那般杀机暗藏。这里安静,幽深,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悄然流淌。
这日清晨,雾气未散,苏灵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古卷——那是她从魔界藏书阁中寻来的《灵族秘典》,记载着她族中失传已久的法术与历史。她一页页翻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能听见先祖的低语。
风起,梅枝轻摇,几片花瓣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衣上。
她没有动,只是抬头望天。
天是灰的,像被一层薄纱蒙住,不见日光,却也不似往日那般压抑。她忽然想起柳下书还在时,也常在这样的清晨,坐在院子里教她辨药、识脉。他总说:“灵儿,医者之心,不在手,而在眼。你要看得见病,也要看得见人。”
可如今,她看得见天地法则,看得见因果轮回,却再也看不见那个教她识药的人了。
她轻轻合上书,放在石桌上,起身走到药炉前。炉火未熄,余温尚存。她添了些柴,将昨日采来的“寒心草”与“忘忧藤”放入陶罐,小火慢煎。
药香渐起,如丝如缕,缠绕在梅香之中。
她靠在炉边,闭目静听风声。这院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知道,夜无渊今日去巡视边境,要三日后才回。他走前,特意来瞧她,只淡淡一句:“若闷了,便去前殿走走。”可她知道,他是怕她孤单。
可她并不闷。
她喜欢这样的独处。在喧嚣之后,在力量觉醒之后,在与天道一战之后,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平静,不是无风无浪,而是心能安于风浪之中。
她起身,走到院角那面古镜前。
那不是凡镜,而是“照心镜”,魔界至宝之一,能映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恐惧。夜无渊曾用它来试炼下属,无数人因照见心中魔障而疯癫。
可苏灵却不怕。
她凝视镜中——镜中映出的,不是她如今清冷如月的面容,而是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手中抱着一具尸体,泪流满面。
那是她十岁那年,灵族被灭的那一夜。
她看见自己跪在父母尸首旁,手中紧握着一枚银色的符咒,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灵儿,活下去……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闭上眼,再睁眼时,镜中景象已变——是柳下书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她跪在床前,手中法术光芒闪烁,却终究没有出手。
“我不能救你……”她低声说,“我若救你,天道必降罚,你会死得更惨……”
镜中影像渐渐消散。
她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放下。她以为自己强大了,可心底的痛,依旧如初。
她转身,回到药炉前,将煎好的药倒入青瓷碗中。药色清亮,泛着淡淡的银光——这是她为夜无渊特制的“安魂饮”,可助他平息魔气,免受反噬之苦。
她轻轻吹了吹热气,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凳上等他回来。
可今天,他不会回来。
她知道。
可她还是等。
她想起他走前,忽然将一枚黑色的玉佩塞进她手里:“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回来。”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那是魔主信物,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竟将它给了她。
“你不怕我拿着它,号令魔界?”她笑问。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你若想,早就可以。可你从未想过。”
她当时无言,只将玉佩贴身收好。
如今,她将它取出,轻轻摩挲。玉佩温润,竟带着一丝他的体温。
她忽然笑了,笑得温柔而哀伤。
“夜无渊,你真是个傻子。”她轻声说,“你以为给我玉佩,就是保护我?可我更怕的,是你回不来。”
她将玉佩重新收好,起身走到梅树下,从袖中取出一截小小的枝条——那是她从柳下书坟前移来的梅枝,她一直带在身边,想寻个合适的地方种下。
她蹲下身,在树下挖了个小坑,将梅枝埋入,轻轻覆土。
“师父,我给你找个新家。”她轻声说,“这里虽是魔界,可也有光。你若在天有灵,便安心吧。”
她浇上一瓢药泉之水,水珠落在泥土上,竟泛起淡淡银光。
她坐在树旁,望着天空,忽然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灵族的摇篮曲,母亲曾为她唱过。歌声轻柔,如风拂过心湖。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夜无渊站在门口,玄色长袍沾着风尘,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回来了。”她起身,笑着迎上去。
他看着她,忽然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感应到玉佩动了。”他声音低沉,“你遇险了?”
她摇头:“没有。我只是……想你了。”
他一怔,随即低笑:“你这丫头,越来越会撒娇了。”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今天煎了安魂饮,还种了梅树。我给它取名叫‘念卿’,念着你,也念着过去。”
夜无渊沉默片刻,抬手抚过她的发:“苏灵,你不必总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你有法术,有力量,可你也是人。你累了,可以靠我。”
她眼眶微热:“可我怕……怕你有一天会因我而死。”
“那便死。”他语气平静,“若能与你同死,我夜无渊,死而无憾。”
她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动:“可我不想你死。我打败天道,不是为了失去你。”
他低头吻她额间,声音轻如叹息:“那便一起活着。我护你,你护我,好不好?”
她点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为她擦去泪水,忽然道:“明日,我要去封印‘幽冥心核’。”
苏灵一怔:“为何?那是你魔力的源泉。”
“可它也是天道盯上的东西。”他凝视她,“我若不毁它,他们不会罢休。而你,才是我真正的力量。”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那我明日也去。”
“危险。”
“可我是你的人。”她眨眨眼,“再说了,我法术那么强,连天道都能打,你还怕我?”
他失笑:“你呀……”
两人相视而笑,院中梅香浮动,药香袅袅。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苏灵靠在夜无渊肩上,望着满天星辰,轻声说:“你说,柳下书在天上,会不会也在看着我?”
“会。”夜无渊道,“他若知道你如今这般强大,又有人护着,定会安心。”
她微笑,闭上眼。
风过,梅落如雪。
这方小院,终于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而是他们共同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