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师录
苏灵痊愈后,幽冥古窟的魔气虽已散尽,但她体内残存的噬魂诀印记,仍如一道隐秘的裂痕,悄然影响着她的修行。夜无渊的血曾是她唯一的解药,可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依偎在他怀中、索取温热鲜血的女子。她成了玄冥的弟子,须守师门清规,断情绝欲,修心律之法。
可她终究是食人怪兽——哪怕灵智已开,哪怕心性渐明,她的身体仍渴求着鲜血。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血脉中流淌的诅咒。
起初,她强忍着。每日清晨,她跪于归律堂前,诵读“心律九章”,以意志压制体内躁动的魔性。玄冥教她以寒玉镇心,以符咒锁脉,试图用律法之力,压制那源自远古的饥渴。
可第三日深夜,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蜷缩在弟子居所的角落,浑身发冷,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灰,獠牙不受控制地生长,双眼泛起血红。她知道,噬魂诀的反噬来了——若不饮血,她将再度堕入怪兽之态,甚至可能伤及无辜。
她颤抖着起身,披上外袍,悄悄走向玄冥的静修殿。
殿门未锁。
她跪在门外,声音微弱:“师……师父,弟子苏灵,求见。”
片刻,玄冥的声音从内传来:“进来。”
他端坐于寒玉榻上,一袭玄袍如墨,眸光清冷。见她面色惨白,气息紊乱,眉峰微动。
“你体内魔性未净。”他道。
“是……弟子……需要血。”她低头,声音几乎如耳语,“求师父……赐血。”
玄冥沉默。
他当然知道噬魂诀的代价——此术源自上古血魔,修行者需以他人之血为引,方能维系人形。苏灵虽已痊愈,但血脉未改,饥渴难消。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腕,划开一道浅痕。
暗红的血缓缓渗出,带着淡淡的幽昙花香——那是魔主血脉的象征。
“饮吧。”他声音平静,“但记住,此血非恩宠,而是修行的一部分。”
苏灵颤抖着靠近,轻轻含住他手腕的伤口。温热的血流入唇中,如暖流般淌入四肢百骸。她体内躁动的魔性渐渐平息,皮肤恢复血色,双眼也重归清明。
她松开嘴,跪地叩首:“弟子谢师父赐血之恩。”
玄冥收回手,以符咒封住伤口:“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来此,我为你供血三滴,助你过渡。但你必须同时修习‘断欲诀’,逐步摆脱对血的依赖。”
“弟子遵命。”
自此,苏灵开始了双重修行。
白日,她恭谨侍奉玄冥,研习律法,抄录心经,整理典籍。她亲手为他研墨、沏茶、整理衣袍,甚至在他静修时,静静立于身后,为他拂去肩头落尘。
她学得极快,也极认真。玄冥教她的“归心诀”,她三日便能默诵;“锁魔阵”,她一学即会。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饮血杀戮的怪兽,而是一个真正渴望修行、渴望救赎的弟子。
可每到辰时,她仍需跪于他面前,捧起他手腕,饮下那三滴血。
起初,她羞愧难当。她曾是夜无渊的恋人,如今却如仆从般,日日向师父索取鲜血。她不敢抬头,不敢直视他的眼。
可玄冥从不轻视她。
他教她时,语气依旧沉稳;他赐血时,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在她饮血后,递上一杯温茶:“压一压血腥气。”
她渐渐发现,他对她的“侍奉”,从不拒绝,也从不逾越。他接受她的恭敬,也接受她的依赖,却始终将她置于“弟子”之位,不越雷池一步。
可她的心,却在日复一日的亲近中,悄然变化。
她开始在意他是否添衣,是否饮茶,是否因她修行不精而皱眉。她会在他批阅律典时,悄悄为他披上外袍;会在他闭目养神时,轻轻吹熄过亮的烛火。
她知道,这不该。
她是他的弟子,曾是夜无渊的恋人,而他,是她的师尊,是魔界最尊贵的律法之主。
可每当他伸出手腕,那温热的血流入她口中时,她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那不是对血的渴望,而是对“给予者”的眷恋。
某夜,她又因魔性反噬而痛苦难耐。
她本该等到辰时,可那夜,她提前发作。她咬破自己的手臂,试图以痛楚压制饥渴,可无济于事。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奔向静修殿。
玄冥正在入定。
她跪在殿中,声音颤抖:“师父……弟子……撑不住了。”
玄冥睁眼,见她已现出怪兽之相——獠牙外露,双眼赤红,指尖生出利爪。
他未怒,未斥,只轻叹一声:“过来。”
他解开衣袖,将整条手臂递向她:“今日破例,饮吧。”
她颤抖着抱住他手臂,如饥渴的幼兽,贪婪地吸吮。血比以往更热,带着一丝苦涩,却让她体内翻腾的魔性渐渐平息。
饮毕,她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弟子……失态了。”
玄冥为她披上外袍,声音低沉:“你不是失态,你只是……还未真正断执。”
“弟子想断。”她哽咽,“可弟子发现,我渴求的,已不只是血。”
玄冥眸光微动。
“那是什么?”
“是……师父的温度。”她低头,“是您为我挡风的手,是您递来的那杯茶,是您说‘饮吧’时的温柔。弟子……怕是已堕入另一种执念。”
大殿寂静。
玄冥久久未语。
终于,他轻声道:“苏灵,我收你为徒,是因你心性坚韧,有修律之资。可若你心生妄念,我必逐你出门墙。”
“弟子知错。”她伏地叩首。
“可你没错。”他忽然道,“情之一字,非律法可禁。我千年守律,以为心如止水,可你来了,像一束光,照进我千年的黑暗。”
他抬手,指尖轻触她发间那支双生莲玉簪——那是夜无渊所赠,她却一直未摘。
“你曾为怪兽,饮人血,伤人性命。可你如今,愿以血为契,修心向善。这比任何清规戒律,都更接近‘道’。”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若你愿,我不再只是你的师。”
苏灵抬眸,泪眼朦胧。
“那……我该唤您什么?”
“唤我……玄冥。”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从此,血与心,皆为你所用。”
那一夜,归律堂的烛火,亮至天明。
数月后,魔界新规颁布:
“血契可为修行之引,师徒可结心契。”
“噬魂诀非绝路,修心者皆可渡。”
苏灵不再日日饮血,她以玄冥所授之法,将魔性化为修行之力。她与玄冥共修“双生律阵”,以心契相连,以血为引,开创了魔界前所未有的修行之道。
夜无渊曾来寻她一次。
他站在归律堂外,看她与玄冥并肩而立,神色平静。
“你真的……放下了?”他问。
苏灵微微一笑:“我从未放下,只是……找到了新的归途。”
夜无渊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孤寂,却无怨怼。
他知道,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以血饲之的怪兽,而是一个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
而玄冥,也不再是那个冷心断情的律法之主。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律法,不是束缚,而是成全。
——血,曾是诅咒,如今成了契约;
——师,曾是规矩,如今成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