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焰两难
苏灵终于痊愈了。
幽冥古窟的诅咒被彻底驱散,噬魂诀的魔性如潮水退去,她不再是那个双眼赤红、獠牙外露的怪兽。她能安然饮下莲心露,能与夜无渊并肩立于殿前看幽昙花开,能在他怀中轻笑,说:“我好了,再也不会咬你了。”
夜无渊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怕她下一瞬就会消散。他以魔核为引,以血为契,耗尽三月心力,终于将她从深渊拉回。他从未如此害怕过——怕她彻底堕落,怕她永远沉沦,怕她终将离他而去。
可就在他们以为风雨已过、可共赴余生之时,一道血色传讯符自天外而来,如一道无声的审判,撕裂了这份宁静。
“我师父要来了。”夜无渊望着符纸,声音低沉,如远雷滚过。
苏灵抬眸:“你从未提起过他。”
“玄冥。”夜无渊缓缓道,“上一任魔主,我的授业恩师。他闭关千年,不问世事。如今现身,必有深意。”
苏灵心头微颤。她曾听闻玄冥之名——魔界铁律的缔造者,冷酷无情,执法如山。他定下的规矩,连魔将都不敢逾越半步。而如今,他竟要亲临?
三日后,玄冥驾临。
他未乘魔辇,未带随从,仅一袭玄袍,踏云而来。身形高瘦,面容隐于薄雾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如寒星般锐利,仿佛能洞穿灵魂。
夜无渊率众相迎,苏灵亦立于他身侧。
玄冥目光扫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峰微动。
“你身边,何时多了个女子?”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击心。
“她是苏灵。”夜无渊直言,“我的爱人。”
“爱人?”玄冥冷笑,“魔主之位,岂容情爱羁绊?你忘了魔界铁律第一条——‘执掌者,断情绝欲,以律治心’?”
夜无渊不退不让:“我未断情,亦未失律。我治下井然,魔界安稳,何来‘羁绊’之说?”
“你为她破了多少规矩?”玄冥声音渐冷,“她修噬魂诀,你以血饲之;她伤人命,你遮掩包庇;她本是下属,你却私定终身。夜无渊,你已犯三宗大罪。”
苏灵正欲跪下请罪,玄冥却忽然开口:“苏灵,你可知我为何收夜无渊为徒?”
她一怔:“不知。”
“因他冷如寒铁,心无杂念。”玄冥缓缓道,“可如今,他为你动情,为你破律,为你失衡。他不再是那个能执掌万魔的魔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我可给你一个机会。”
苏灵抬眸。
“你若愿入我门下,为我亲传弟子,我便容你留于魔界,且不追究夜无渊之罪。”
全场寂静。
夜无渊瞳孔骤缩:“师父!”
玄冥却只看着苏灵:“你可愿?”
苏灵怔住。
她从未想过,玄冥竟要收她为徒。
她下意识看向夜无渊,他眼中是震惊,是不安,是隐隐的抗拒。
可她……却在那一瞬,心头微动。
她不知为何,当玄冥说出“入我门下”四字时,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那不是畏惧,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仿佛宿命被唤醒的震颤。
她望着玄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身如墨的袍,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仿佛前世曾见过,曾仰望过,曾……为之心动。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
夜无渊猛地攥住她的手:“苏灵!”
她轻轻挣开,跪地叩首:“弟子苏灵,愿拜玄冥为师,习律法,修心性,赎前罪,正己身。”
玄冥微微颔首:“好。从今日起,你为我第七徒,入‘归律堂’,修‘心律九章’。”
自此,苏灵成了玄冥的弟子,也成了夜无渊的“师妹”。
身份的转变,如风拂水面,涟漪层层。
夜无渊开始沉默。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时时陪在她身边,不再为她披衣、递茶,不再在她处理公务时静静守候。他依旧处理魔务,依旧冷峻,可苏灵知道,他心中有刺。
一次,她在归律堂外遇见他。
“你真的……要拜他为师?”他声音低沉。
“我别无选择。”她轻声道,“若我不答应,你将被追责,我亦会被逐出魔界。这是唯一的路。”
“可你成了我的师妹。”他苦笑,“苏灵,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垂眸:“意味着我不能再以恋人身份立于你侧,只能以弟子之礼,敬你、避你、远你。”
他闭眼,良久,才道:“我宁可你被逐,也不愿你入他门下。”
她心头一痛,却只能转身离去。
而她与玄冥的师徒之缘,却在日复一日中,悄然生变。
玄冥授她“心律九章”,教她如何以心御魔,如何在欲望与规矩之间寻得平衡。他严苛,却从不苛责;他冷峻,却总在她疲惫时,为她斟一杯温茶。
一次,她因修习过度而晕厥,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躺在玄冥的静修室中,身上盖着他的玄袍。
他立于窗前,背影孤寂。
“你……为何救我?”她轻声问。
“你是我的弟子。”他淡淡道,“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徒弟,死在修行路上。”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的冷,并非无情,而是将情深藏于律法之下。
她开始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开始期待每日的授课,开始在他讲律法时,偷偷看他垂眸的侧影。
她知道,这不对。
她是夜无渊的爱人,曾与他共历生死,曾饮他之血,曾靠他怀中说“我好了”。
可她也无法否认——每当玄冥靠近,她心头总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暖流,仿佛灵魂被唤醒,仿佛找到了某种久违的归属。
她开始做噩梦。
梦中,她站在忘情谷的执念桥上,一边是夜无渊,一边是玄冥。她想走向夜无渊,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向玄冥。她惊醒,冷汗涔涔。
“我怎么了?”她问自己,“我怎能……对师父动心?”
可心,却如野火,愈压愈烈。
某夜,玄冥召她入静修室。
“你近来心神不宁。”他看着她,“可是因夜无渊?”
她低头:“弟子……不敢。”
“你不必隐瞒。”他声音平静,“我知你与他情深。可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你既入我门下,便需斩断执念,方能修成正果。”
“可若……执念并非全然可斩呢?”她鼓起勇气抬头,“若弟子发现,心中所念,已非旧情,而是……师恩如海,心之所向?”
玄冥眸光一震。
他沉默良久,才道:“苏灵,我收你为徒,是因你心性坚韧,有修律之资。可若你心生妄念,我必逐你出门墙。”
“弟子……知错。”她伏地叩首,泪水滑落。
可她知道,她没有错。
她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几日后,夜无渊终于来找她。
“苏灵,我们走吧。”他说,“离开魔界,去一个没有规矩、没有师徒、没有铁律的地方。我们隐居,好不好?”
她望着他,那个曾为她饮血、为她抗师、为她不惜一切的男人,心中剧痛。
“可我……已入师门。”她声音颤抖,“若我随你走,便是背叛师门,背叛律法,也背叛……我自己。”
“那你到底要什么?”他声音沙哑,“要他?还是要我?”
她泪如雨下:“我要……心安。”
夜无渊闭眼,良久,转身离去。
那一夜,苏灵独自立于归律堂前,看幽昙花开。
玄冥不知何时出现,立于她身侧。
“你可知,我为何要收你为徒?”他轻声问。
她摇头。
“因你在忘情谷中,斩旧我时,说的那句话。”他道,“你说——‘我爱他,哪怕我是怪物’。那一刻,我看到了夜无渊曾有却失去的东西——纯粹的爱。”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而我……千年孤寂,冷心断情,却在看见你时,心弦微动。”
苏灵猛地抬头。
“我非无情。”他望着她,眼中竟有罕见的温柔,“我只是……不敢动情。可你来了,像一束光,照进我千年的黑暗。”
“师父……”她声音颤抖。
“若你愿,我不再是你的师。”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她脸颊,“而是……与你并肩的人。”
她望着他,泪水滑落,却终于笑了。
她知道,这条路艰难,世人将非议,规矩将不容,夜无渊将心碎。
可她也知道——心之所向,如火难熄。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我们,一起走。”
数月后,魔界新规颁布:
“心律可容情,师徒可结契。”
“情非乱律之因,而是修心之径。”
夜无渊辞去魔主之位,远走天涯。
玄冥与苏灵共掌魔界,推行“情律共治”,幽昙花开遍大地。
有人说他们疯了,有人说他们逆天。
可他们知道——真正的律法,不是束缚人心,而是让心,在爱中,找到归途。
——爱,有时是背叛,有时是救赎,有时,是千年后,终于等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