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狱
这天,幽冥别院的天,灰得像一块被压碎的骨。
风停了,连魂灯都熄了。整座府邸沉在死寂里,唯有地下牢狱深处,传来皮鞭破空的锐响,一声声,如雷击在人心上。
苏灵跪在冰冷的玄铁地上,发丝散乱,白衣染血。她刚被拖进刑室,手腕被锁链反扣在头顶,像一只被钉在祭坛上的祭品。厉无劫站在她面前,手中握着那条漆黑如墨的魔鞭——“噬魂索”,一鞭下去,不仅伤皮肉,更噬魂魄,痛入骨髓。
“你今日,不听话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怒意,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苏灵抬眸,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主人……苏灵只是不想看您伤她……月璃已经快撑不住了……求您……放过她一次……”
她话未说完,厉无劫已扬鞭。
“啪——!”
一声脆响,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白衣瞬间裂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鲜血涌出。苏灵痛得全身一颤,却咬牙没叫出声。
“你竟为她求情?”厉无劫冷笑,“她背叛我,你也要跟着背叛?”
“我不是背叛……”苏灵颤抖着,声音却坚定,“我只是……不想看您变成一个只会用痛苦控制别人的人……”
“啪——!”
又是一鞭,抽在她肩头,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地,手指深深抠进地面。
厉无劫俯身,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忘了谁是你的主人?”
苏灵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却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主人……别打了……”她声音软得像雪落,“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求您……轻一点……”
厉无劫僵住。
他望着怀中颤抖的人儿,那双曾盛满倔强与光芒的眼,此刻盛满了泪与乞求。她像一只受伤的鸟,蜷缩在他怀里,不再挣扎,只求一丝怜悯。
他沉默良久,终是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乖……我轻点打。”
可那“轻点”,对苏灵而言,依旧是痛入骨髓的折磨。
鞭子再次落下,一鞭,两鞭,三鞭……每一鞭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深深嵌入皮肉。苏灵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死死抱住厉无劫的腰,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任凭鞭影如雨,她也不松手。
“主人……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说话了……”她哽咽着,声音断续,“别……别再打了……”
厉无劫的动作没有停。
他一边打,一边低声说:“你若不疼,就不会记住。你若不记住,就会再犯。我不能让你再犯。”
鞭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苏灵的后背已血肉模糊,白衣成了碎布条,沾着血与汗,贴在身上。她整个人虚脱般瘫在厉无劫怀里,意识模糊,却仍固执地抱着他,像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
终于,鞭声停了。
厉无劫扔下魔鞭,将她轻轻抱起,走向内室。他动作轻柔,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他将她放在软榻上,亲自取来药瓶,蘸了药膏,一点点涂在她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上。
苏灵痛得轻颤,却没躲。
她只是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微弱:“主人……月璃……她……”
“她已被抽去筋脉,暂时死不了。”厉无劫低语,指尖轻柔地抹过一道新伤,“你若再为她求情,下一次,就是你。”
苏灵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隔壁牢房。
月璃被悬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着。她的双腿已不成形,筋脉被活生生抽离,只余皮肉相连,血染冰地。她双目无神,却仍倔强地睁着,望着头顶那片黑暗的穹顶。
她听见了苏灵的求饶,听见了鞭声,听见了那句“乖,我轻点打”。
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呵……苏灵……你终于……也学会求饶了?”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角也滑下泪来。
她不是笑她软弱,而是心疼。
她知道苏灵不是真的软弱,而是用最卑微的方式,试图留住最后一丝温情。她用自己的痛,去换月璃的命;用自己的屈服,去换一丝缓和的可能。
“你傻啊……”月璃喃喃,“你明明可以逃的……”
可她也知道,苏灵不会逃。
因为她爱他,爱得比任何人都深,深到宁愿被伤,也不愿看他彻底沉入黑暗。
三日后,苏灵的牢房。
她趴在软榻上,背上的伤已结了暗红的痂,可新肉未生,稍一动便撕裂般疼。厉无劫每日都来,亲自上药,有时会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抚过她的发。
这日,他带来一件新衣——素白如雪,领口绣着一枝幽兰。
“穿上。”他说。
苏灵挣扎着起身,动作迟缓。她背上的伤还未好,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厉无劫见她吃力,竟亲自为她披上外衣,动作轻柔,避开了所有伤口。
“疼吗?”他问。
苏灵摇头:“不疼了。”
“撒谎。”他低语,指尖轻触她肩头,“你每次说不疼,睫毛都会颤。”
苏灵一怔,随即轻笑:“主人连这个都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厉无劫凝视她,“从你六岁跌进我怀里哭,到今日抱着我求我轻点打……我都记得。”
苏灵低头,眼中有泪光:“主人……我其实不怕疼。我怕的是……您越来越冷,越来越远。我怕有一天,您眼里再没有我,只有命令与服从。”
厉无劫沉默。
他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之重,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你若敢走,我便将这世间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替身,直到你回来。”
苏灵在他怀里轻笑:“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您打我,骂我,囚我,我都陪着。因为……您是我唯一的主人。”
夜深,牢狱寂静。
月璃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的筋脉被抽,修为尽废,可意志未灭。她听见苏灵的声音,听见她笑着说“我不疼”,听见她求“轻一点打”,听见她依旧唤他“主人”。
她忽然明白——
苏灵不是屈服,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抗争。
她用顺从,去软化他的心;用承受,去唤醒他的情;用沉默的痛,去对抗这无边的黑暗。
她不是傀儡,她是光。
哪怕被锁在牢笼,哪怕伤痕累累,她仍在发光。
月璃缓缓闭上眼,低语:“苏灵……你赢了。你用爱,打败了恨。”
数日后,厉无劫独自站在刑室。
他望着那条“噬魂索”,良久,终是抬手,将它投入焚魔炉。
火焰腾起,魔鞭在烈焰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为一滩黑水。
他转身离去,低声自语:“从今往后,不许她再为别人求情。但……我也不再打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