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与归顺
这天，幽冥别院的夜，像一块浸透了血的黑绸，沉沉压在天地之间。
风早已停了，连魂灯的火苗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也被厉无劫的怒意冻结。地下牢狱深处，铁链轻响，血滴落地，一声声，如同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厉无劫站在月璃的牢房中央，玄袍猎猎，眸中翻涌着暴戾与执念。月璃被悬于半空，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腿自膝下已完全变形——腿骨被魔咒强行撕裂，一寸寸从皮肉中抽离，只剩筋膜与皮肤勉强连接，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她咬着牙，冷汗浸透衣衫，却仍倔强地睁着眼，死死盯着厉无劫。
“你不说，我便将你一寸寸拆解。”厉无劫声音低沉，指尖缠绕着漆黑的魔咒，“筋、骨、脉、魂，我都要你亲口告诉我，心核在何处。”
月璃咳出一口血，冷笑：“你永远……得不到它。它不会认你……你只是个……被仇恨吞噬的囚徒。”
“囚徒？”厉无劫猛然抬手，魔气如刀，再次切入她右腿。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月璃全身剧震，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垂下，唯有呼吸尚存。
就在这时——
“主人。”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牢狱入口传来。
厉无劫回头。
苏灵站在那里。
她穿着素白的囚衣，赤足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发丝垂落，眉心那道“听话计”的蓝痕已悄然褪去，只余一道淡不可察的印记。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机械，而是清明如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望着厉无劫，轻轻跪下，额头触地：“苏灵求见主人。”
厉无劫眸光微闪，竟有一瞬的怔忡。
他种下的“听话计”已被他亲自解除——那符咒本就不可长久，强行操控心爱之人，反噬极重。他原以为苏灵会恨他，会反抗，会像月璃一样宁死不屈。
可她没有。
她来了，主动来了。
“你……不再被控制了。”他低语，声音竟有一丝不确定。
“是。”苏灵抬眸，目光澄澈，“主人已解去符咒，苏灵如今，是自由之身。”
厉无劫盯着她，忽然冷笑：“自由？那你为何来此？为何不逃？”
“因为我不想逃。”苏灵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像风，“我曾以为，反抗是你唯一的答案。可后来我明白，真正的答案，不是逃，也不是战，而是留下。”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我曾违抗你，救月璃，是因我以为那是‘对’的。可如今我明白，‘对’与‘错’，不是由我来定。你是我的主人，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心……也早就是你的。”
厉无劫瞳孔微缩。
苏灵继续道：“我不再被符咒控制，可我选择听你的话。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惧，而是因为——我愿意。”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你可以折磨我，可以囚禁我，可以杀我。但请允许我，以自己的意志，留在你身边。”
牢房内，死寂无声。
连月璃的喘息，都仿佛静止了。
她望着苏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个曾为她拼命、为她违抗魔尊的女子，如今竟如此平静地选择了顺从？
可她看得出，苏灵不是傀儡。
她的眼神太清，太静，太像一个真正做出选择的人。
厉无劫久久不语，终是低笑出声：“你变了。”
“是。”苏灵轻笑，“我长大了。”
他凝视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力道之重，似要将她揉进骨血：“若你再背叛我，我不会再留情。”
“不会了。”苏灵闭眼，靠在他胸前，“这一生，苏灵只属于主人。”
三日后，牢狱深处。
月璃被重新锁回玄冰柱，腿伤未愈，血迹斑斑。她望着隔壁牢房——苏灵正安静地坐在角落，手中捧着一碗药，轻轻吹凉，递到厉无劫手中。
“主人，药好了。”
厉无劫接过，饮尽，随手将碗放在一旁。他看向苏灵，眸中竟有难得的温和：“今日可有不适？”
“无碍。”苏灵摇头，“主人赐的药，苏灵已按时服用。”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神情温顺，却无半分谄媚。她像一株被风雨洗过的兰，依旧挺立，只是姿态变了。
月璃忽然开口：“苏灵，你真的……心甘情愿？”
苏灵转头望她，目光平静：“你不懂。你永远在反抗，所以你永远在痛苦。而我……选择了另一种活法。”
“可你被囚禁了！”月璃咬牙，“你成了他的奴！”
“奴？”苏灵轻笑，“若奴是能日日见他、听他说话、为他煮药，那我甘愿为奴。你追求自由，却日日受刑，值得吗？”
月璃怔住。
苏灵望着她，声音轻得像梦：“你问我是否自由。可自由是什么？是逃出这牢笼？还是……心有所属，却仍能安然？”
她低头，抚过腕上的锁链，轻声道：“我的身被锁，心却自由。而你，身未锁，心却早已被仇恨囚禁。”
月璃沉默，终是闭上眼，不再言语。
夜深，牢狱寂静。
厉无劫独自坐在苏灵的牢房外，手中把玩着一枚褪色的红绳——那是苏灵幼时他亲手给她系上的，早已陈旧，却一直被他珍藏。
苏灵走来，跪坐于他身侧，轻声道：“主人又在看它了。”
“嗯。”他低语，“你小时候，总说这红绳像血，不吉利。”
“可我说，它是您给的，便是最吉利的东西。”苏灵微笑，“如今我仍这么觉得。”
厉无劫侧头看她，忽然问：“你真的不恨我？不恨我囚你，不恨我伤她？”
苏灵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恨过。恨您用符咒控制我，恨您折磨月璃，恨您从不信任我。可后来我明白——您只是害怕失去。”
她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您用锁链绑住我，是因为怕我飞走。可若您愿意松一松手，我会自己回来。因为……我本就不想走。”
厉无劫眸光微动，终是将红绳重新系回她腕上：“从今往后，不许再摘。”
“好。”苏灵点头，“这一生，都不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