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番外:笛飞声2
还有次是在东海的一座小岛上。
笛飞声那时在岛上闭关三月,出关那日看见莲花楼泊在岸边。
那个叫云卿的小乞丐在沙滩捡贝壳,李莲花在教几个渔村孩子认字。
夕阳西下时,笛飞声踏浪而来,不过李莲花依然没有答应他的一战之请。
三个月前,在天机山庄大宴之上,李莲花被灌了几杯酒。
笛飞声坐在最远的角落,看着那人与宾客谈笑风生,看着云卿悄悄替他挡酒,看着月光下他们相视而笑时眼中映出的光。
如今,又是在东海,莲花楼在距离海岸三十丈处停下。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一只黄狗——狐狸精老了,动作有些慢。
然后是云卿,她挽着妇人发髻,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却添了更多明媚。
最后是李莲花。
他披着件素色长衫,手里拎着个酒壶,一步步朝海边走来。海风吹起他半散的黑发,露出清瘦却不再苍白的面容。
笛飞声从礁石上跃下,落地无声。
李莲花晃晃酒壶:“先喝一杯?上好的梨花白。”
“战后再喝。”
“我怕你战后没力气喝。”李莲花说着,却将酒壶抛给云卿,接过她递来的一柄木剑。
普通的桃木剑,剑身已有磨损,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没有试探,没有留情。
笛飞声第一刀便是悲风白杨第八重的全力一击,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他全力以赴。
木剑迎上刀锋的瞬间,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李莲花退了三步,足尖在沙滩上划出深深痕迹,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好刀法!”
多少年间,笛飞声无数次想象过这一战。
他想过李莲花可能功力不复从前,可能剑意生疏,可能……有千万种可能。但唯独没想过,这个人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回来”。
不是李相夷那种锋芒毕露、灼灼耀目的“回来”,而是如深海归潮,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时而如游龙惊鸿,是昔年少师剑法的影子;时而如春风化雨,是扬州慢的绵柔内劲;时而又诡谲难测,带着莲花楼主人这些年间走遍山河的逍遥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招,笛飞声的刀划过李莲花肩头,削下一片衣料。几乎同时,木剑点在他胸前膻中穴——若这是真剑,已见血封喉。
两人同时收势。
海潮声忽然清晰起来。远处,云卿坐在莲花楼的台阶上托腮看着这边,狐狸精趴在她脚边打盹。
“平手。”笛飞声归刀入鞘。
李莲花摇头:“我用了七分力,你用了六分。算我输。”
“借口。”
“实话。”李莲花接过云卿抛来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递给笛飞声,“但下次,我会用八分。”
笛飞声接过酒壶,顿了顿,也饮下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心口。他看着李莲花走向莲花楼,云卿迎上来替他拍打身上的沙,夕阳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人,楼,狗。
“明年今日。”笛飞声忽然开口,“还是此地。”
李莲花回头,笑了笑:“好。”
马车缓缓驶离海岸时,笛飞声仍站在礁石上。他听见风里传来隐约的对话:
“刚才那一剑是不是留手了?”
“夫人明鉴,为夫岂敢……”
声音渐远。
笛飞声望向海面,落日正沉入水中,把整片东海染成暖金色。
这个人还活着,还会用木剑接下他的刀,还会在战后要赖说“下次一定”。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有所期待。
他转身离去时,沙滩上只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来,一行去。而在那两行脚印交错的地方,有深深的一个坑,是悲风白杨与扬州慢碰撞时,内力炸开的痕迹。
坑底的细沙,被余温烘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