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番外:相柳1
我是九命相柳,最终之战时,在小夭跑到我身边之前,我催动了自毁之术。
疼。
不是皮开肉绽的疼,不是利刃穿心的疼,是最后一丝牵连被斩断时,从空荡荡的腔子里漫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茫的疼。
冰晶的箭镞撕裂灵海,最后一具躯体在海浪与烈焰中崩解。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映着辰荣残军阵前那一张张悲恸扭曲的脸,还有更远处,西炎大军黑沉沉的阵脚。
也好,九命相柳的结局本应该是这样。
喧嚣,嘶喊,金属刮擦骨头的钝响,灵力爆开的尖啸……潮水般退去。终于静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
轻飘飘的,无所凭依。
我的意识像一缕被扯散又勉强聚拢的烟,浮在曾经是“相柳”的那片狼藉之上。
海风穿过我——是的,穿过——带着腥咸的气息,卷起几片焦黑的布料,打着旋儿,落入幽蓝得近乎墨黑的海水。
我“看”着这一切,没有悲喜。
九条命,恩怨情仇,对辰荣军的职责,最终还是都随着那具身体化为乌有了。
只是……为何还在这里?
这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还在贪看什么?
我本来以为我死后魂魄会随着海流飘荡,然后消散于天地之间。但却不由自主,被一股无形的牵引拉着,落入了小夭手中的那块玉中。
玉中的世界就像我和小夭共同待过三十七年的海底。
那片我亲手布置的,藏起来的秘境。
出现在我魂魄四周的,竟然也是珊瑚丛、贝壳床和温润如海水一般的柔波。
珊瑚丛红得灼眼,明珠嵌在壁上,洒下柔和的、宛如月光的光晕。
贝壳床空着,铺着的蛟绡纱依旧柔软,仿佛上一刻才有人躺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就像是那片海底,仿佛我和小夭凝固在时间里,凝固在……她沉睡的那三十七年里。
我停在那张贝壳床边。
烟缕般的手指——如果那还能算手指——拂过冰冷的贝壳边缘。
这里曾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人。
浑身是血,经脉寸断,灵力枯竭得像被暴晒过万年的河床。
我每日割开心口,用心尖血喂养着她。
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实体的心脏,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
我知道,这不是为我在痛,是因为那些日子我不知道小夭还能不能活过来。
我们就这样,在海底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现在,好像是反过来了,小夭要等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归期。
被小夭收进玉中这一刻,我知道,这是她为我求来的生机。
在海底那三十七年,我对着一个无知无觉的躯体说话,说外面的潮汐,说海沟里新来的怪鱼,说毛球又打翻了哪罐毒药。
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她睫羽在明珠光下投出的浅浅阴影,看她因为我的血而微微泛起血色的脸颊。
而现在,小夭也会对着玉中的我说话,说回春堂的生意最近很好,说店里的伙计又变老了一些,说她的惶恐和喜悦。
我多想告诉小夭,我能听见。
后来不知道在哪一天,我清醒地察觉到,我不再是一缕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