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章 琉璃新芽
清明时节,武夷山的雨丝细密如织,带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悄然浸润着层层叠叠的茶垄。白璃身着素色布裙,指尖拂过沾满露水的嫩芽,腕间一枚温润的茶晶坠子随着动作轻晃,折射出微光。这茶园是三年前她与淡墨亲手开辟的,如今已是满目苍翠,生机盎然。
“师娘!师娘!”阿福清亮的声音穿透薄雾,他从蜿蜒的山径上小跑而来,肩上挎着个半旧的竹篓,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南海那边来信啦!”
白璃直起身,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哦?南海茶农的信?”自三年前琼州岛沉没,化作巨大茶盏隐于深海,那些恢复了人形的岛民便时常托人捎来问候,或寄些岛上新出的奇异茶种。
“是啊!”阿福气喘吁吁地将一封沾着水汽的信递过来,“这次还夹了东西呢!”他献宝似的打开竹篓盖子,里面躺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干茶花,花瓣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琉璃色泽,脉络清晰,仿佛凝固的光。
白璃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茶花的形态……她太熟悉了。与淡墨心口那枚淡去的茶花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她接过信,指尖微颤。信封粗糙,带着海风的咸味,字迹却工整有力,是那位当年引领他们登岛的老者所写。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大意是说,琼州岛虽沉,但岛基深处似乎仍有某种力量在孕育新生。近来,在原本祭坛遗址附近的海底淤泥中,竟奇迹般地钻出了几株前所未见的茶苗,其叶脉色泽如琉璃,质地通透,散发着与当年白璃用以破魔的茶晶极为相似的微光。老者恳请白璃能指点一二,看看此茶是否蕴含特殊灵性。
信纸背面,还附着一小撮晒干的茶叶样本,墨绿中透着淡淡的蓝晕,形态蜷曲如雀舌,却比寻常雀舌更加莹润。
白璃的目光落在那包干茶花上,琉璃色的花瓣仿佛还残留着淡墨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茶香与药草的气息。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将那份刻骨的思念深埋心底,只在采茶制茶时,偶尔会恍惚觉得有人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可此刻,这来自南海的信物,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走到茶园中央那方青石桌旁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紫砂小壶和白瓷杯。没有犹豫,她将那小撮琉璃色的新茶投入壶中,注入煮沸的山泉水。水汽蒸腾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弥漫开来,清冽如泉,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能涤荡肺腑。
白璃执壶,悬腕高冲。水流激荡,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渐渐释放出内蕴的精华。片刻后,琥珀色的茶汤倾入杯中,水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久久不散。
她端起茶杯,轻轻嗅闻。茶香入鼻,心神竟不由自主地飘远。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淡墨抱着她走向海边,每一步都绽放出血色的茶花;看到他望着初升朝阳,说出“魔由心生,心净则魔消”时的释然眼神;看到他最后将茶晶抛入海浪,背影融入漫天霞光……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滴入茶汤。就在泪珠接触液面的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袅袅茶烟升腾而起,并未消散,反而开始缓缓凝聚、塑形。烟雾缭绕间,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那人身形修长,穿着熟悉的月白长衫,面容俊逸,正是淡墨!只是这影像并非实体,更像是光影的投影,带着几分虚幻的质感。
白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险些跌落。她怔怔地看着那茶烟凝成的人形,那人形也静静地“望”着她,虽然没有言语,但那眼神中的温柔与关切,却无比真实。
茶烟人形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朝着白璃的额间轻轻一点。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连日采茶的疲惫与心头的郁结。白璃只觉眉心处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待她再定睛看去,茶烟人形已然淡去,重新化作袅袅青烟,融入空气中,只留下满室清幽的茶香。
石桌上的半盏茶汤,在雨水的冲刷下,水面竟清晰地映照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天际,瑰丽夺目。
白璃握着尚有余温的茶杯,久久无言。她知道,这不是幻觉。淡墨的气息,淡墨的残念,或者说,是他留在茶魂深处的那一缕本心,跨越了时空的距离,回应了她的思念。
“师娘……”阿福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她身边,探着头,一脸惊奇,“刚才那茶烟……好像是个人影啊!还有这彩虹,真好看!”
白璃回过神,将茶杯放下,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许是山间水汽与茶烟交织的幻象罢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茶园外迷蒙的山雾,“阿福,替我把这壶茶续满,我要再喝一杯。”
“哎!”阿福应了一声,连忙跑去添水。
白璃重新坐下,再次执壶斟茶。这一次,她的心境已然不同。她不再仅仅是怀念,更多的是一种明悟。淡墨曾言“茶魂不灭,因在人心”。原来,他真的未曾远离。他的本心,他的执念,他的守护,都已融入这片茶山,融入这一盏清茗之中。
她端起新续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琉璃新茶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甘醇鲜爽,余韵悠长。她仿佛能看到,在遥远的南海深处,那几株琉璃色的新芽正在黑暗的海底淤泥中,顽强地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接属于它们的阳光。
而在这片武夷山的茶园里,在她的心中,淡墨的身影,亦如这新茶一般,带着勃勃生机,从未真正离去。
茶园外,山雾深处,一个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身影静静伫立,遥望着白璃所在的石桌方向。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许久,直到白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这边。
身影微微一顿,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山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石桌上那半盏映着彩虹的茶汤,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