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骄阳似火

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满了整个大地。刘若清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般四散奔逃，而此刻的她却只能独自一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她只能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透明文件袋和那两枝向日葵。

"若清！你爸妈没来接你吗？"班上的李梦从一辆黑色轿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挥舞着一大束粉色玫瑰。

"他们工作忙。"若清扯出一个笑容。

“那要不坐我家的车吧，我让我妈捎你回去。”李梦道。

“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你们先走吧。”若清朝着李梦挥了挥手。

“那好吧 ，拜拜。”李梦笑着摆手。

车窗也随之升起。

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尾气和若清独自站在路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小小的失落压回心底。其实她早就习惯了，从初中开始，每次家长会都是她自己签到的。

若清手里的两朵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把它举到鼻子前，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没人送我，我就自己送自己。"若清自言自语着。

若清走得很慢。班主任租住的快捷酒店离考场有二三十分钟步行距离。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若清停下脚步。阳光照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阵阵热浪。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向日葵，忽然又觉得鼻子有点酸。刚刚看到李梦，她本来好不容易调节好的情绪又要崩盘了。十八年的人生里，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自己给自己加油，自己给自己安慰。

"若清！若清！"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街道传来。若清猛地抬头，看到一辆白色小车停在马路对面，副驾驶的车窗完全摇下，妈妈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正拼命朝她挥手。驾驶座上，姐姐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着一束包装精美的花束。

若清愣在原地，连绿灯亮了都没注意到。直到后面的行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如梦初醒般快步穿过马路。

"你们...怎么来了？"若清拉开车门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傻丫头，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们怎么可能不来接你？"妈妈伸手接过她的书包，眼睛红红的，"就是我们俩在考场东边等着你，一直不见你出来，你姐说你可能从另一边走了，我们就沿着这条路找你，加上路上堵车，来晚了些。"

姐姐把那一大束花递过来："恭喜你正式从高中毕业啦！"

若清接过花束，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满天星，还有几朵金灿灿的向日葵被精心搭配在一起，比她手中那朵孤零零的向日葵华丽多了。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闻着花香，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咦，你手里已经有花了？谁送的？"姐姐好奇地问。

若清握紧了那朵向日葵："我自己买的...我以为没人来接我，更不会有人送我花..."

妈妈的眼圈更红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

车内一时沉默。姐姐发动车子，轻快地说："走，先去酒店拿你的东西，然后我们去吃王婆大虾！若清最爱吃的，对吧？"

若清点点头，把脸埋进花束里。花香混合着车内淡淡的香水味，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酒店房间很小，若清的东西也不多，十分钟就收拾完了。正当她们准备离开时，电梯门打开，星儿走了进来。

"若清！终于考完了！哈哈哈，我们高中毕业啦！"星儿惊喜地叫道。

“哎。”星儿叹了口气。

“怎么了？”若清问道。

“以后要想见面可就难了，我舍不得你。”星儿撇嘴。

“没事儿哒，我们俩可以打电话，打视频呀，我一直都在的。”若清安慰道。

“好的。”星儿点点头。

“那我去收拾东西了。拜拜。”星儿摆手。

"等一下。"若清叫住准备进电梯的星儿，从花束中抽出那朵自己买的向日葵，"送给你。"

星儿愣住了："这..."

"我想应该没有人送过花给你，"若清微笑着说，"所以我来做第一个送你花的人。"

星儿接过花，突然抱住了若清，声音哽咽："谢谢..."

若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到时候学校见。"

回到车上，妈妈和姐姐都没有说话。姐姐打开音乐，是一首轻快的歌曲，车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王婆大虾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若清已经记不清上次全家一起出来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爸爸在外地工作，姐姐当老师之后住在学校，家里通常只有她和妈妈，弟弟三个人。

"考得……"姐姐刚问出口，就被妈妈瞪了一眼。

"考完了就过去了，不用再去想了。"妈妈给若清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多吃点，这一个月你都瘦了。"

若清低头剥虾，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本以为出考场后第一件事就是被追问考得如何，没想到家人只字不提。虾肉鲜嫩多汁，辣味恰到好处，她吃得额头冒汗，却觉得无比畅快。

回家的路上，若清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这三年她每天上学都会经过这些地方，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行道树比三年前更高大了，那家奶茶店换了招牌，书店的橱窗里摆着的不再是教辅资料而是畅销小说。

家里的陈设一点没变，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若清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突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用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不用熬夜刷题到凌晨，不用再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了。

第二天，若清还是早早起来了。

“妈妈”，若清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缓缓开口，"我想买一部手机。"

妈妈笑了："好啊，下午就去。"

这是家里的规矩——高考结束才能拥有自己的手机。姐姐当年也是如此。若清现在用的那部旧手机连内存卡都没有，是爸爸淘汰下来的，离开WiFi几乎就是个砖头。

下午的手机店里，若清看得眼花缭乱。最终她选了一部华为，2000多块的华为，她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决定，它浅蓝色的外壳像雨后的天空，若清很喜欢。但办理手机卡时遇到了点麻烦，因为她的身份证年龄显示还不满18岁，最后只能用妈妈的名字开了卡。

"没关系，"妈妈安慰她，"等你成年了再过户。"

回家后若清对着窗台上的花束拍了好多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毕业了。"配图是那束花和她的准考证。

点赞和评论很快涌来，大多是同学的祝福。若清一条条回复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三天若清一觉睡到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形成一道金色的线。她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妈妈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没有刺耳的闹铃，没有班主任的早读催促，她可以就这样躺着，想躺多久就躺多久。

起床后，妈妈已经做好了午饭。西红柿鸡蛋面，她终于可以慢慢吃，不用赶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像做梦一样。学校组织领取报考指南那天，若清和同学们在教学楼前合影。班主任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刘若清，你是我见过最踏实的学生，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

星儿和她站在校门口的大松树下告别，两个人都红着眼睛，约定大学放假一定要聚。

回家后，若清开始认真翻阅那些报考资料。厚厚的书页上印着全国各地的大学名称和专业介绍，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未来。她翻到省外大学的那一章节，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地名——北京、上海、广州、南京...

"我一定要出河南省。"若清在心里默默发誓。十八年来，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市区，连火车都没坐过。书页上的照片里，那些大学校园有宽阔的草坪、古老的建筑、穿着各式服装的学生...和她生活的小县城完全不同。

晚上，若清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长长的站台，登上了一列绿色的火车。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平原变成起伏的山峦，又变成无边无际的大海。她不知道火车要开往哪里，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充满了期待。

梦的最后，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不清。而前方，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