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枝
时间回到江折戟北征启程三日后。
一辆马车之中从左到右坐着三人,其一,是晋王府中的奴仆,其二,是李府的家丁,其三,则是众人都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但是却带着太子府的腰牌与太子的玉带。
这辆马车因为文牒的缘故,进京时畅通无阻,甚至一路直通皇宫,直入内殿。
“臣女顾祁枝,见过官家、圣人,臣女有孕在身,不能行大礼,请赎罪。”顾祁枝微微一福,江允与皇后晏承茵相视一笑,晏承茵笑道:“乾儿是不拘小节的性子,枝儿与我二人都快是一家人了,也就不必多礼了。”言罢便遣陆严置了一张椅子,让顾祁枝坐着说话。
“乾儿?一家人?”顾祁枝满心疑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与天家沾亲带故了。
“他几度往江南去都是为了见你,却同个市井赌徒措大一般,什么都没有和你说?待他回来,先赏他二十军棍!”江允虽然病着,但精气神一如既往的好,骂了几句江折戟。
哈欠!此时方经过潞州的江折戟打了个喷嚏,旁边的王君彦还揶揄了两句:“八月时节殿下怎么染了风寒?”
“陛下说的可是折戟哥哥?”顾祁枝猛然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心中又暗道:“今上姓江,折戟哥哥也姓江,还以为他是哪一家的衙内,不想是当朝太子江乾。”
“折戟哥哥也是怕我因他身份不与他亲近......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他了.......”顾祁枝磨了一把眼泪,朝皇帝求情道,“今岁臣女还腹诽了殿下几句,每每北上身上就多几道伤,想来也是为国为民,臣女不敢以一己之私误天下百姓。”
听罢,晏承茵含笑道:“官家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枝儿你莫要心急,本宫有许多话想同你说,用了晚膳便留在宫内吧。”她抚摸着顾祁枝的手背,细嫩得让顾祁枝不敢想象她是一个不惑之年的妇人,但又极其清瘦,看得顾祁枝有几分心疼,便应了她的邀约。
此刻,身着宽大黑色蟒袍的一人风尘仆仆赶到禁中,身后是得了授权今日留宿值班的三司使季孤城,一想到入宫面圣,季孤城脑门就隐隐作痛,很难预料若是先一步入宫的表妹顾祁枝要是对那位方北上不久的太子殿下有些怨望,不知道会挨老皇帝江允多重的打。
“季相公,这可是天家家宴,谁请你来了?”晋王江离一改稳重的作风,一步一跳,宛若农家少女一般,春心萌动。
“圣人私信在此,上面可是有三司使季孤城的名讳在。”季孤城倒没有跟着江离胡闹,只是亦步亦趋,生怕蹦蹦跳跳的江离绊倒。
“哼,还是娘亲想得周到些,换我在这等小事上就做不到如此周全,只怕是要折损季相公在士林里的名声咯。”江离停下脚步,挽着季孤城的小臂,“你愿意为了我,损些英名吗?”
“浮名如云烟,何如眼前人重要?”季孤城也停下,悄悄地牵着江离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宫禁之中的众目睽睽之下手挽着手走进了皇后寝殿。
“爹爹,娘亲!”因为是家宴,一贯注重礼数的江离并没有在称呼上做一些特殊处理,而是随心所欲,直到她瞥见旁侧坐着一位美人,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一点儿也移不开了。
美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却发现这一人看得与江折戟有几分相似,便问道:“这位便是晋王殿下了吧?”
看得入神的江离这才回过神来道:“见过皇嫂。”
江允见江离看见顾祁枝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避讳:“明照是女儿身,枝儿你莫要见怪。”话说到一半,江允也望见江离身后还跟着一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入座?等我老头子去请你?”
以稳重著称的季相公还是没能忍住笑意,连忙告罪,坐到桌边。
“离儿今晚也在宫中留宿吧,还得与你商量一番册封事宜。”晏承茵瞧了一眼季孤城,
发现季孤城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便继续说下去,“乾儿方北去不久,眼下归期无定,但枝儿已有数月喜脉,若是再拖上些时日,怕是有损他二人的名声。”
江允在一旁捻了两只酒杯,递给季孤城一只,暗里的翁婿二人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对饮了一杯。
“云周,乾儿乐于兵行险着,朕觉你颇有韬略,须多规劝他几句。”江允捋着胡须,与旁侧三人各聊各的,互不干扰。
“臣自当竭力,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十月初九。
江折戟一刻都不曾停歇,途中经过驿站也未耽搁半刻,终于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到了宫外,急急忙忙闯入禁中。
“殿下,圣人先吩咐过了,待殿下归来,须先沐浴更衣,否则不得入殿。”晏承茵的侍女将江折戟拦在主殿之外。
“娘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难道还嫌我身上臭不成?”江折戟一边抱怨着,一边闻了下自己的衣袖,却被一股酸味差点冲昏了头,被一旁的侍女嗤笑道:“殿下呀殿下,还是圣人了解您。”
“折戟哥......”才露头的顾祁枝马上被江离拖了回去,江离捂着她的嘴笑道:“皇嫂莫要心急,待皇兄更衣过后,自然会来。”
“臣也以为晋王说的甚是,殿下还是稍待片刻,太子殿下这样的急性子,想来沐浴也用不得多久。”季孤城也在规劝着顾祁枝。
着急的红了脸的顾祁枝这才冷静下来,默默回到席间,同江允、晏承茵告罪。
“这孩子,行事颇有你当年的风姿。”江允今日一改过往严肃模样,俨然是一个慈祥的中年父亲。
“官家又取笑妾身了。”晏承茵脸颊上泛起一圈红晕,江离与季孤城倒不觉得尴尬,只是这番连带着顾祁枝一并取笑了,叫顾祁枝颇有几分不自在。
眼见气氛被自己弄得有些不太对劲,江允的皇帝架子就更少了一些,直言道:“你们都坐着,先吃上几样菜,平日宫里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竟是炒制的?”江离瞧了一眼桌上的几道菜,除了桌中央的那道骨汤、几样炖菜,剩余三五盘都是炒菜,这是新近从蜀地传来的做法,就江离所知,仅仅只有樊楼那几位享誉天下的名厨才能掌握这样的技法。
“离儿见多识广,不少民间流传的新风尚也是离儿告与我等。”晏承茵笑道,“若她不是女儿身,想来也必是一位逍遥的风流王爷。”
“女儿身??!”顾祁枝惊叹道,“晋王殿下竟然是女儿身?”,她一直维持着的稳重、知礼形象在这一刻暂时崩塌了。
“枝儿不觉得有些人本不应该出现在天家家宴之中吗?”江允不悦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不敢动筷子的季孤城。
季三司也只能无奈地把刚拿起来的筷子放下,等着顾祁枝说话。
顾祁枝略加思索,仍旧是惊讶的语气:“莫非这位季大人是......驸马??”
“果然聪慧,但这是禁中秘辛,再过些时日,你便是太子妃了,有些事还是告诉你为好。”江允与晏承茵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头朝季孤城说道:“驸马爷,虽说你这个名头暂且坐不实,但朕听闻乾儿许了你一些心愿,今日朕也同样将那些话许给你,来日时机合适,离儿身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你便是本朝唯一一位入得政事堂的驸马。”
“谢圣上隆恩。”季孤城离了凳子,眼看就要行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朕就不喜欢你这样。”江允本来稍微有些缓和的神色又变得紧绷起来,“朕说了,今日是家宴,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把你们的之乎者也、周礼论语收起来,别扰了清净。”
众人聊着,殿外就有人大步流星走进来。
“父皇,母后,离儿!”江折戟边呼唤着席间众人,边快步走进殿中,早有心理准备的他打量众人一番后发现了坐在末席的季孤城,以及熟悉的一道倩影。
“.......”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沉默住了,气氛着实有些不对劲。
顾祁枝的脸上冷若寒霜,方入秋的天气,殿中却冷地有些莫名其妙。
“江折戟,你骗得我好苦。”两行清泪,同数月前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过顾祁枝的脸颊。只这一刻,顾祁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我......这.......枝枝......父皇......母后......离儿......”江折戟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几人也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只有江离默默地递了一条手帕给顾祁枝,顾祁枝笑着接过,转头又黑着脸瞪着正手足无措地江折戟。
这一下,江折戟更是慌张,脸红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个冰火两重天的日子。”江允一边夹着炒肉,一边揶揄道。
闻言江折戟的脚趾蜷缩起来,顾祁枝却破涕为笑,江离也用折扇挡着自己的如花笑靥,季孤城更是低着头,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仅晏承茵一人保持着仪态。
“枝儿,你就看在朕的面上,原谅乾儿吧,据朕所知,乾儿这么些年东奔西走,半数是为了战事,半数就是为你,乾儿身为本朝太子,也是身不由己,你就饶过乾儿这一回,可好?”江允见时机合适,终于肯替江折戟解围。
江离也补充道:“父皇近年龙体欠安,皇兄又是监国,又是征战,身不由己之时多矣,万望皇嫂宽恕。”
顾祁枝心道:“都道近些年北事皆是太子挂帅亲征,想来折戟哥哥确实是为国为民,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日后还是要罚他。”想到此处,顾祁枝抹了抹眼泪,朝众人赔了个不是,便拉着江折戟的衣袖,让江折戟坐到自己旁边。
席间不过是你给我夹菜,我替你擦嘴这般,几人都毫无拘束,便不在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