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
京西官道,即将去洛阳报道的巫远道一家十九口人。
巫远道从敢来送行的几个官员口中得知江离曾留几人奏对,讨论是否要追夺巫远道出身以来文字,也就是将他贬为庶人,从此与官场无缘。但是吴会、季孤城等人以为朝令夕改有伤皇威,此事便作罢了。而以江离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在洛阳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指不定哪一天就被冠以逆反的罪名,发配到沙门岛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处,也与死刑无异了。
念及一家老小,巫远道心中萌生了一些恶劣的种子。
“皇兄还是太仁慈了。”江离在江折戟府上拉着顾祁枝的手,“嫂嫂以为呢?”
顾祁枝一边摸着江离细嫩的手背,一边笑道:“如若他是个暴虐之君,遭殃的可就是天下百姓了。”
“手上沾染的鲜血不少了,那些追随我的埋骨他乡的将士,不知又是谁人之子,谁人之父。当年许希如此,今日巫远道如此。若是赶尽杀绝,他们一家妻儿老小又要如何?”江折戟颇有几分忧郁,“我只愿北事早定,朝堂无争,天下太平。”
“我自当鼎力相助。”江离一副坚定模样,倒引得顾祁枝有些心疼这二人。
一人本是无拘无束的性子,拖着家国天下前行。另一人本是女儿身,却要肩负本应男子承担的责任。回想自己一介女流,颇有些歆羡江离一身风骨。
“夫君,趁着你还没回河东,挑个日子陪我去一趟李观文府上吧?离儿也一并去吗?”顾祁枝温柔问道。
“夫人还与先生有旧?”江折戟问道。
“我外公便是李观文之子李若庭。”顾祁枝回答说。
江离脸上表情变化极为精彩,一路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喜悦。
江折戟不知季孤城身份,便慨叹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见江离起身笑着贴到自己耳旁轻声道:“云周原姓李,是先生嫡曾孙。”
二人互换一个眼神,江折戟心下了然,却没再提起。
“你们兄妹在谈论哪家人的八卦呢?”顾祁枝疑惑道。
“日后时机合适,再与嫂嫂分说。”江离卖了个关子,为自家那位隐藏着秘密。
“如此我便不再多问了,待离儿愿与我说了,我再听便是。”顾祁枝说完看向江折戟,又娇嗔道,“夫君还没答应我呢......”
“好好好,正好许久没与先生谈论圣人之言,为夫随你去便是。”江折戟笑道。
数日后,观文大学士府门外,拜帖方投去不久,家丁便出来相迎,“三位殿下,我家主人有请正阁一见。”
“有劳了。”江折戟作揖,惹得家丁赶忙扶起。
一进门,便见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台阶下等着他们三人,江折戟急匆匆上前道:“本是我等前叨扰,老师何故降阶相迎?”
“尊卑有序,太子殿下当不可忘。”待教导了一番江折戟过后,李竹筠才将视线转向跟在江折戟身后的二人,先是江离行礼道:“先生万安。”随即是顾祁枝一福:“祖爷爷万安。”
“这位是?”李竹筠捋一把长髯,先是思考自家那位小子什么时候找了个媳妇,又转念一想,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正是拙荆,出字当年顾将军府,是先生外曾孙。”江折戟解释道。
“原是祁枝!你那兄长如何了?”李竹筠问道。
顾祁枝闻言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流,哽咽道:“我自幼体弱,兄长不忍见我病痛,便不求功名,自学医道。外出采药之时,不慎跌落山涧,尸骨无存。”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痛惜,李竹筠致歉道:“枝儿莫怪,老夫已久不与你家中有书信往来,实在不知。”
“不妨事的,祖爷爷也是一番好意。”顾祁枝道。
江折戟却提议秋日天冷,不如先进屋去。
方坐下,李府家仆就端上来几盏茶,江离闻到茶香,便知晓是今岁新产的团茶。
“河东盛产炒制山茶,待下次归来,我便差人送到老师府上。”江折戟抿了一口,想到自己曾在山西尝过当地农人的炒茶,特殊的香气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此时江离打趣道:“皇兄可不能忘了我那一份。”
“自不敢忘!”
顾祁枝却仍然没有从悲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江离便从袖中掏出一只簪子递给她。
“断恨?”江折戟心中一惊,腰间的软剑也传来一股暖意。
江折戟却感受到晏潇魂灵不同于往日的冷静,而是一股悲凉又凄怆的哀伤之意。
“乾儿,可否将那一支簪子拿近一些?”江折戟身体中的声音低沉,近乎呜咽。
“嫂嫂莫要沉溺于旧日伤痛之中,顾衙内断然不会想看着嫂嫂这副模样。”江离安慰道,“这是我满周岁时抓阄所得的前朝摄政王妃遗物,赠与嫂嫂!”
“多谢离儿,这毕竟是离儿自小以来的贴身之物,我断不能收。”顾祁枝擦干泪水,泪痕停留在她的脸上,看着甚是可怜。
“好了嫂嫂,收着便是,皇兄这些年奔走四方,常有些各地特产给我,因此我也不缺这一根发簪。”江离笑道。
“说得正是,离儿给我的回礼也不少,你看我那些衣袖上面的鼻涕便是了。”江折戟也笑道。
“皇兄!又说这个!”江离佯怒道。
二人终于逗笑了顾祁枝,“我收下便是了,不许你取笑离儿。”顾祁枝眉眼弯弯。
“枝儿,这簪子借我一用可好?”江折戟含情脉脉。
“你一个大男人要这个簪子做......”顾祁枝刚要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了话,骤然就住了嘴,将簪子递给江折戟,又满怀歉意地望着江离。
江离却满不在乎道:“我常年出入风月场,老师、兄长都是知道的,我身上带着这些并不奇怪,上回季先生还见我袖中藏了些脂粉,屡屡取笑于我。”
“待来日成婚了,可不能再往那些烟花柳巷走。《论语》有云:“则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李竹筠语重心长道。
“学生受教。”江离郑重回应。
接过簪子的江折戟细细端详着这一支发簪。
“乾儿,这是你太奶奶的遗物......”晏潇怆然道,“如今到了枝儿手上,也算一桩佳话,只盼你能与她长相厮守,切莫步我后尘。”
“谨遵教诲。”江折戟道。
几人寒暄一番,在李府用了晚膳,各自回家,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