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
汴京皇城,垂拱殿。
身体情况逐渐好转的江允没了数月前匆匆从江南唤回江折戟的疲态,开始亲自处理朝政。
左右班列各有空置,殿前司总帅也不在。两府宰执像往常一样,汇报各地情况。但枢密院方并没有回报有关江折戟的消息,让江允心中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辅政的江离也怅然若失,虽然得到了两府的倾力相助,但江离早已知晓兄长、两位僚属离京前都曾去吴会、严丘等人的府上拜访了一番,其中缘由,无非是为了自己。
江离心想,自己早已是独当一面的摄政亲王,兄长上一次离京,自己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仍不免被兄长当作孺子看待。但巫远道一事也的确暴露了自己政治心态仍然不够成熟的一面。若依照自己的性子,肯定会将巫远道这等冒犯天颜以博直名的逆臣全家流放到沙门岛。
恍然间,江允唤了一声江离。江离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向威严的父亲。
“傅伯颖就要从河东回来了,他应当知道你皇兄的消息。”江允看出江离的心事,安慰道,“乾儿武艺绝伦,断然不会有事。”
江离正色,微笑着回应道:“天下英雄,惟皇兄尔。”
众臣皆叹圣明。
终于,周恕把江折戟的军报以及西路兵马的集结情况汇报了一番:“殿下于晋阳一役,斩首六千余,经傅英所核,准确无误。蓝靖取石岭关、王君彦取赤塘关,陈信之麾下裨将陈昭、陈冕协防石岭关,尚如旧袭天门。”
“除太子外,尽皆表功。”江允命令道。
周恕得令,回到班列,其余不在话下。
待散了常朝,徐继洲自请留对。
文德殿。
徐继洲将自己得到的密报呈给江允。
江允看完沉默良久,又转递给江离。江离本就是一目十行,片刻后便读完全篇,此刻她目眦尽裂,将密保奏状丢在地上。
巫远道本是南人,江折戟将他放到西京,是防他利用人望游说士民。
到了西京,要他自省,却反过来劝说周懋、晏长明等同他一起与江折戟对立。周懋闭门谢客,晏长明则以剑驱逐。但不少人虽被周懋警示,却仍接见巫远道,惹得西京动荡。若非周懋坐镇,只怕西京生变。
“官家,晋王殿下,若任由巫远道如此行事,人心思乱事小,动摇边兵事大。太子殿下远在河东,若不能制止巫远道,恐国本有虞呀!”徐继州恳切道,“臣请斩之。”
江离思索一番,立刻道:“只需以周宣微为西京留守,再另以一人为西京御史中丞即可。”
“言之有理,巫远道不过一监察御史尔,加以节制,必不至为大患。”江允同意了江离的建议,徐继州却暗自摇了摇头。
当年巫远道之父巫商博时任侍御史,比之今日巫远道要高上一级,其主要负责侍从皇帝,参与朝会,对皇帝的言行进行记录和监督。今上江允御驾亲征河北,巫商博便是一位见证人,但他曾言本朝得国不正,必重蹈隋二世而亡之覆辙。表面上说本朝太祖江奎谋权篡位,实则暗指江允迎娶前朝摄政王孙女晏承茵,依靠裙带坐稳了江山。惹得江允大怒,将之流放沙门岛,追夺出身以来文字。
巫商博之言,其实已经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立决。但江允念其有功,选择宽宥,只是流放,加上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夺其祖田。但当时刚刚入政事堂的吴会上奏建议道:“今值治世,当以仁治国。”短短九个字,江允便改变了这项处罚,保留了巫商博的身份,巫远道这才有机会依靠茵补进入御史台为官。
最终巫商博在登州自缢而死,对于巫远道而言,江氏一族对他有杀父之仇,当时朝堂上周恕言其为博直名,其实不然,巫远道的真实目的是架空江氏一门,以报家仇。
江允却以为巫远道仍是忠臣,待他在西京反省一些时日,自然会上表请罪。更可怕的是就连江离也认为只需调整西京人事以钳制巫远道,事情便能了结,实在有些过于天真了。
徐继州一边走着,一边思考,想到此处,盼望着江折戟早日结束战争,回朝理政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
而江离正在追赶着他:“徐叔叔,小王有一事相求。”
徐继州这才停下脚步,向江离行礼道:“晋王之命于臣,岂敢用‘求’?”
方躬下去的身子却被江离扶住,江离凑在他的耳边,以极其微小的声音说道:“巫远道之旧事本王早已知晓,如今罪状不全,不可轻斩之。徐叔叔且勿复忧虑。”
徐继州惊讶,竭力压低嗓音道:“殿下莫非早欲杀之?”
“父毁谤我朝,子中伤储君,岂有不杀之理?”江离决绝道。
徐继州喉头颤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既……既然殿下有此意,臣当尽绵薄之力。”
回到福宁殿,江离便将方才与徐继州的对话内容毫无遗漏地报告给江允。
“当年徐继州任殿中侍御史,是亲眼见证了巫商博一事的。莫非真以为朕老糊涂了?朕年尚不到五旬。”江允颇为不满道。
“徐叔叔或许只是怕犯了父皇的忌讳,所以这件事情由儿臣来处理便是最好。”江离微笑着为江允磨墨,“皇兄北伐,后方不稳,便是儿臣的不是了。”
江允听闻此言,眯着眼看着江离,看不出江离的微笑之下有什么其他想法。
“二龙同朝,鹿归谁手?”江允想到作为双胞胎的两位嫡子曾在市井上传过这样的童谣,不由得有些担忧两人会因皇位走向对立,不由得长叹一声。
江离似乎从这一声长叹中感知到江允心中所想,收敛了神色,郑重道:“儿臣无篡逆之心……”
话说到一半,江允的泪水从眼眶中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
“离儿,为父从没怀疑过你。”江允哽咽道,“你二人都是仁厚宽和之人,这位子你与你兄长谁来坐,于天下万民都是幸事。”
江离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又重新挤出一抹笑意:“父皇莫哭,我自会尽心竭力辅佐兄长安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