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二夫人双双义绝
雪长老与宫子羽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奈。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尚角亦是面露难色,毕竟此时此刻还有外人在场!雪长老已顾不得许多,只能豁出这张老脸,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墨家公子,此事关系到宫门的存亡,实在难以将那凶手交出。但请您放心,无论如何,宫门必定会给墨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庭风怒极,猛地甩开弟弟的手。“若我非要此刻计较呢?!”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凝结成冰,“你以为我真的稀罕这个交代吗!”
“念琛是天玑宫少主,是墨家嫡系血脉。他一旦及冠,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你们害死的是他的亲骨肉,就算能从我手中逃脱,难道真以为墨家会放过你们?”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区区一个无锋都对付不了,你可知墨家四门三宫的实力?天玑宫有十八游侠,天枢宫有十二执法,天璇宫有八公子,玉衡门更有烟云十二骑,威震江湖。你们家那三位公子连念琛都打不过,更何况墨家还有闻名天下的机关术?”
庭风冷笑一声,“或许你们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但别忘了,我不仅是十八游侠之首,这其中有我姐弟四人!我的父亲还是天枢宫的执法长老之一(作者说,庭风啊,你爹那几百遍家规抄完了吗?),你们家最最拿的出手的红玉侍卫在霁雪之下又能过几招?单单从我这里宫门有活路吗?就算不提墨家,念琛的大姑姑墨若菲如今是安阳王妃,夫君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子,灭你满门不过是弹指之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直插人心,冰冷而决绝。
远徵双掌血肉模糊,手筋尽数斩断,几番磋磨下来早已是强弩之末,“欠的命,我来还!但是,我也是墨家入了宗谱的天玑宫后人,我和宫尚角是在你墨家成了大婚之礼,家主为证婚书为凭,我外公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容置疑肯定了他的身份!今日我们并未和离,你即自称是执法长老之子,那就按照家规,福祸相依、荣辱一体,我甘愿以身相替!这符合家规,而且你必须将我带回云梦泽处置,不得随意在外斩杀!否则,你我同罪!”
繁星满心焦急地看着庭风因愤怒而气血翻涌,实在怕哥哥一时冲动会对宫远徵不利,心中默念,你也是真的是会钻空子!“徵公子,你也对得起念琛喊你那一声小叔叔!想当初你被困在水牢,被打得奄奄一息,是谁不顾家规,冒着巨大风险带你逃出那几十里云梦水泽?又是谁求我哥哥为你杀出一条生路?!可叹我哥以一当十…他断了一条腿!至于那续命丹,虽然最后你还给了念琛,但你知道是怎么到的你手上吗?念琛冒险潜入玄冰湖,那时他的心脉已经受损,这一趟下来更是雪上加霜,他和我哥都需要血莲!即便如此,墨家上下无人有半句怨言,还是将那朵珍贵的血莲留给了你。”
繁星安抚住哥哥,示意他进去守着念琛,庭风生生把满腔怒火咽了下去,转身不再理会。繁星看着哥哥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哥哥对念琛的重视,诸位有目共睹!他宁可选择承受噬心蛊之苦,其实,你以为他不敢明抢吗?!——这份克制背后,是你母族给你留下最后的生路。墨家向来重诺守信,曾许诺宫尚角取出血莲后定当分你一朵。即便这意味着要以少主为代价,我们依然坚守承诺,言出必行。”
听得宫尚角羞愧难当。云梦泽,家主不顾世俗旧礼让他们大婚,甚至当众将远徵交付于自己。他并非毫无良心之人,在杏林馆中,若无战英,睿角根本无法降生。此时,握着远徵那手腕,创口外翻,深可见骨,这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他愈发深刻地认识到,庭风的霁雪绝非浪得虚名。“不必再替我辩解了。往日里总说我敢做不敢当,今日,就让我堂堂正正地担当一回!”他恨自己的糊涂,若是从头至尾都信任远徵,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此刻的他满心懊悔,只盼能弥补曾经的过错。
因不信他的医术精湛可以两全,狠心断送了两个女儿,结果,远徵在心碎绝望之际也保下了行徵!不信远徵待他只此一心,一再相负,终究覆水难收错上加错!!“但你要相信,你失忆后的每一天,我是真的想跟你白首不相离,虽骗了你,可,从头到尾对你从无算计!”泪,如珠落地。
宫尚角动作柔缓替远徵包扎伤口,两人对视,他目光里尽是坦诚与苦笑,只因对上的是远徵怀疑的脸,宫尚角低头无奈诉说,“你想一想,当时漪若去了杭州,绿拂也真心成全,你又只记得十七岁的光景,正是你我毫无阻隔情谊最真的时候,面对失而复得的你,我又何苦要算计?!”
尽管隔断墙阻隔其间,庭风凭借着内力精湛听得真切。宫尚角竟毫无算计?此时已无暇多虑,榻上的景象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那只纤细而惨白的手无力地垂落,地上那片刺目的猩红如同最残酷的控诉——念琛已割腕自尽。
念琛!
外间的众人仓皇无措,里间的庭风攥着小墨离不堪一握的手腕,远徵连滚带爬想要施救,无奈手筋都被挑断了,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漪若像撵苍蝇一般把他一脚踢开,半天哆哆嗦嗦“庭风,你身上有血竭丹吗?!”
血竭丹!这三个字足矣说明念琛伤得有多重…
庭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血竭丹何其珍贵,即便我身为十八游侠之首,终究不过是家生子……这等珍稀之物,唯有真正嫡出、身居要职的公子或姑娘才有资格拥有。”
“有!”绿拂一语惊人“血竭丹有!”
……
医馆距离徵宫并不遥远,金复怀抱着俏俏如风般疾驰而入。绿拂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解下女儿脖子上的挂坠——庭风一眼认出,那正是念琛平日贴身佩戴之物!待念琛的伤势稍有平稳,绿拂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恸,泪水夺眶而出:“若不是这保平安的玉葫芦给了俏俏,念琛也不会……”面对此情此景,庭风喉头哽咽,竟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而念琛手中紧握着的,竟是当年庭风亲手所赠、本为守护对方的弓弦,如今却成了他用来试图结束自己性命……
“我错了!我该陪着你的!”庭风恨死了自己,如果当时没有离开,如果带着念琛一起去,就不会出事,更不会让他绝望至此!
远徵悔恨得几乎想要自刎以谢罪,丧子之痛,仿若剔骨剜心,这般痛楚他曾经亲历,又怎会不知晓!更何况念琛年仅十六岁,自幼被视若珍宝,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这般打击如何承受得住!最终,他落膝跪地,额头触碰地面,悲声道:“念琛啊,小叔叔实在对不住你!”繁星抽出斩剑,毫不犹豫地砍向宫尚角的后背,刹那间血光四溅。若再忍耐下去,他就愧为庭风的亲弟弟,更无颜承墨家姓氏!
“哥!”
繁星的杀招快如闪电,刚想再补一剑送他下地狱,偏偏不值钱的宫远徵爬了过去,抱着昏迷不醒的宫尚角,一副生死相随的德行,苏绿拂够不够的抄起脚踏狠狠砸过去“我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俩真的是天生一对!”打得远徵几乎瘫在地上,连喘气都痛得不能自已……
万般绝望如潮水般将苏绿拂淹没,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宫远徵,你听好了!从今日起,我苏若华便与你恩断义绝!往昔种种,就当我自己犯贱!你对我确有大恩,但这些时日以来,我早已偿还殆尽。自我迈出这宫门一步,你我生死不见!”她自称苏若华,一字一顿间,满是决然,那坚定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世人,此念已决,再无转圜。
……
绿拂向执刃恳求,希望能赐予一块风水宝地,以安葬念琛的骨肉。原本,夭折之子按照惯例应葬于路边,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狠不下这个心。宫子羽破例允准,让孩子葬在宫家后山,与南湘夫人的墓相伴。同为墨家血亲,夫人不弃!宫紫商恭敬地端来了一个首饰盒,那是后山花公子亲手打造的杰作,工艺精巧绝伦,华美异常,镶嵌着无数珍贵的珠宝玉石,大小恰到好处,仿佛是特意为这个小生命定制的一般。云为衫也带来了自己女儿的小衣服,那柔软细腻的衣料,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温暖…
繁星缓缓从屋内走出,手中紧握着一节头发。“这是我哥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孩子连降临世间的机会都没有……今生,只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认清自己的父亲……待到……来世,父女二人再相聚吧!”话语间,满是对那未出生孩子的怜惜,这是他亲侄女。
为了不让众人一同陷入悲痛的泥沼,从始至终都是绿拂独自一人默默地进行着装殓事宜。轻轻取下手腕上的手镯,她本该是墨家备受宠爱的千金贵女,如果出生必然珠光宝气!可此时,她却只能享受随葬品。
宫紫商见状,急忙取下自己的耳环与项链,郑重地一并交给绿拂。封棺之时,漪若缓缓取下无名指上那枚承载着无数情意的戒指——锁心环,小心翼翼地放在绿拂的手掌之中。她转身,拔下发间的昙花发钗,那是唯一的聘礼,如今却被她狠狠地摔了出去,声音淡淡却又透着决绝:“宫远徵,我,也不要你了!”
说罢,漪若将腕间手镯取下双手捧起,交予繁星,轻声道:“这是杭州时三姑娘相赠之物,如今我辜负了她的好意,实在无法与宫远徵白首同心。既是墨家信物,请您替我还给三姑娘吧,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
绿拂在宫紫商的陪伴下去到墨家后山墓地,二人躬身下拜,“夫人,打扰了!”
尘埃落定,当夜,苏绿拂携着叶洛云一家,在月色的掩映下匆匆离去,漪若亦决然同行。这番离开,不是为了成全一段情缘,恰恰相反,是因为宫远徵根本不配拥有这般情深意重之人。漪若临走之前,紧紧抱走了念徵,她的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话语掷地有声:“我女儿从此没爹,她以后都跟着我姓江!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与那负心之人再无半点瓜葛。”
一行人毫无留恋的离开,当初绿拂在山谷外有家,因着孩子太小,就暂时回去住下等天亮再做打算,金繁恼怒得不行,一刻也不想待“我亲自护送你们,并且,宫门永远不会知道几位下落!”
庭风亦无心久留,正欲携弟弟与念琛投奔不远处的墨雨心。宫子羽再三劝阻,言道墨小公子身受重创,此时实在不宜移动,还需暂且静养,待伤势稍有好转再说。至于责任之事,他以执刃之名起誓,绝不因私情而有所偏袒,宫门上下定会秉公处理,绝不会庇护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