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算计
“远徵,你仔细想想,念琛的心思到底有多深!云梦泽被囚水牢时,念琛又怎会不清楚自己父亲是何等性情?他明明知道战英哥哥定会设法保全于你,却依旧甘冒奇险,悄然潜入牢中相救。这究竟是为何?”
小冉一句句剖析,字字如刀,让人不禁胆寒。
天玑宫内,长老杖责的规矩森严。墨家等级分明,战英不在时,念琛身为少主便是绝对的权威。只要他不同意,执法长老绝不可能惩处庭风!即便年纪尚轻,可这里是天玑宫啊!他随便打发个人去后庭请来祖父,那长老又能如何?还不是得跪下认错?然而,他偏偏示弱,一副无可奈何任人宰割的模样,结果呢?众所周知,他气血攻心表明心意,硬生生让墨家废除了执法长老一职,庭风更是无路可退!
再仔细回想那日在医馆之中,念琛即便身受重伤,却依然保持着清晰的思路。每一句话都锋利如刃,直刺得那位执刃大人哑口无言。随后,他毫无惧色地与亲姑姑正面抗衡,分毫未退。这份胆识与能力,早已超乎常人想象。如此人物,又怎么会把一个执法长老放在眼里?别忘了,他不过是个家生子的身份,得了赏识才成为天玑宫主——他祖父的贴身侍卫!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声,显然那人已在外候了许久。月长老想必是耐不住性子,才决定此刻闯入。夫妻俩狼狈地整理好衣襟,勉强平复气息后,请人进屋。三人依次落座,烛火被轻轻点燃,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各自复杂的神情。
月公子端坐于案前,目光淡然,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沉郁。尽管墨念琛的心机算计他早已有所察觉,但那些不过是他眼下最不在意的部分。真正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是那场惨烈变故——月宫之中血流成河,而花长老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更是如刀刻般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每每想起,都令他痛彻心扉。
小冉见对方如此认真,也就开诚布公了。“其实许多事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据我推测,天玑宫当日所发生的一幕,是被刻意安排的。念琛故意示弱,让人忽略了他的身份。毕竟内门子弟犯了家规,哪怕是家主都会被执法长老管束。但就像那日我伯父所说,他做得不合规矩!实则就是因为犯错的是他儿子,难免心烦意乱做事冲动了些。试问身为执法长老,怎可能以身试法?再说天玑宫主位对他有大恩,他疯了吗?当众羞辱小少爷?!”
背后的筹谋,当真令人脊背发凉。可他才十五岁啊,这般深沉的心机,实在鲜有人能猜到!先是故意示弱,引得庭风心生怜惜;再以气血攻心之法袒露‘心意’,那般炽烈的模样,直教庭风难以自持,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相护。待到满院流言四起时,他又不动声色地请出祖父主持大局。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料到苏绿拂横空插足!更糟糕的是,庭风竟因此受伤,险些落下终身残疾!然而,也正是这一连串变故——借着采血莲的惊险、负重伤的惨烈,以及庭风始终如一的深情不悔,最终成功打动了家主……环环相扣,竟是如此天衣无缝!
结果显而易见,天枢宫的执法长老被罢黜,看似只是简单的人事变动,实则暗藏深意。你只瞧见了表面的波澜,却未洞察其中的玄机——随着执法一脉的没落,所有权力悄然归拢于一宫主之位。而那位宫主,正是念琛的叔父墨青逸!
同时,这一变故如同春日暖阳照进幽暗深谷,令那些备受压制的家生子们重获新生。他们借此机会得以摆脱卑微身份,踏上了前往天璇宫选拔的道路。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在家族中将受到重视,更赋予了他们追逐更高地位的可能——成为一宫之主,乃至掌控整个家族的命运……
“一石三鸟,天枢宫之主收获了权势;家生子的地位得以提升;而小念琛,更是得到了墨庭风——这才是重中之重。试想,墨庭风不过是个家生子出身,却能一举跃居十八游侠之首,这在家生子之间早已成为传奇。如今,堂堂天玑宫少主竟甘愿与他成亲,这哪里只是娶了一个人?分明是赢得了所有家生子的心!眼下或许还看不出端倪,但你别忘了,念琛那时才十五岁啊。二十年后,当新一代家生子崭露头角时,那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烛光摇曳,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远徵捂住心口,强忍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剧痛。不,这不可能!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盯着小冉,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与质问:“他……他逼着我娶你,也是事先算计?”小冉苦涩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无奈与愧疚,仿佛默认了一切。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字字沉重:“如今四门三宫的第十代主位已陆续更迭,而第十一代也已经开始上任。按照家规,主位大多从十八游侠中选出,但若某人足够出类拔萃,也可直接晋升其中之一。我是被家主亲自选定的摇光门主,这一代的主位人选基本已经确定,只是有些位置尚未完成交接。”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繁复杂的头绪,然后继续说道:“天枢宫——墨青逸;天璇宫——墨惊宇;天玑宫——墨聘远;天权门——墨青枫;玉衡门——目前存疑,尚待定夺;开阳门——墨寒铮;摇光门——墨子冉。”
每念出一个名字,她的声音便似压上一层霜雪,愈发沉凝。而远徵的脸色也如天边残云般,一点点褪去血色。“将我送入宫门后,摇光的主位自然空悬。在墨家同辈之中,论机关造诣,最出色的其实是念琛的母亲——柳媚娘。可她却输在了那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上。当初她家祖上招赘,按规矩三代还宗,她恢复了柳姓。想必她父母当年也不会料到,这个女儿竟如此争气,成为十八游侠中的翘楚。可终究因为是外姓,无论多么出色,她都没能坐上一门之主的位置。于是,这才轮到了我。”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如今我嫁出门去,媚娘已是墨门柳氏,这门主之位,她大可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至于迟迟未定的玉衡门主……这一代中的首选之人,你猜得到是谁吗?”
小冉单手托腮等着远徵的答案,听出门道的月长老双眼突然亮起,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墨庭风!”
“对!就是他!”小冉看了过去,得到肯定的月长老瞬间站了起来“墨庭风被选为候选人的那一年是什么时候?!”小冉没有回话,沉默不语,月长老猜到了“是他二十四岁退婚那一年对不对?”墨庭风被选为玉衡门之主,他的未婚妻又是门下掌事的女儿,呵呵呵呵,墨念琛啊!你真真好本事!“他逼着庭风退婚,实际上也就相当于退了一门主位!这样一来他极有可能换成他想要的人!”
说得没错,却又不尽然。墨庭风未能早先成为门主,这背后牵扯出两重纠葛:其一,自是念琛那桩变故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其二,则源于他“家生子”身份所带来的争议与掣肘。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墨庭风已坐上天玑宫之主的位置,这一变化不仅稳固了自身地位,更无意间为另一位徘徊于玉衡门候选人之列的人铺展出一条明路——而这个人,正是墨繁星。往昔因身份与局势而游移难决的局面,在此刻已然烟消云散,再无半分犹豫的理由。
这盘大棋,不可谓不精彩!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日天玑宫中的一幕,他的气血攻心究竟是真是假?“据我所知,墨家藏有一毒,名为“碎心红”,此毒专为惩治犯下六道大罪之人而设。若此人罪孽深重,即便处死亦难消恨,则会被灌下此毒。发作之时,宛如利刃锥刺心肺,痛得人血涌不止,且伤势永难痊愈!因这毒数百年来鲜少动用,故而极易被人忽视。再者,此毒几乎无解……而我本就不善毒术,自然更加无法确定。”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远徵的神情骤然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哼哼…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小冉,你说这碎心红的唯一解药,莫非正是玄冰湖中的血莲?!”
……
宫远徵一掌拍在桌上,所有物件应声而落,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昭示着这盘棋局已近终章。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计皆步步为营。旁人或许早已忘却那名为“碎心红”的毒,但身为墨家毒药小天才,更是天玑宫少主的墨念琛,怎么可能会忘?!
他设计让宫尚角去寻那血莲,而后借机斩草除根,不仅救下庭风,也保全了自身。而宫远徵一旦离开墨家,没有血莲续命,结局便显而易见。于是他再下一城,逼迫宫家履行婚约,将墨子冉迎进门,如此一来,摇光门主之位自然空出,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若宫远徵当真取得血莲得以活命,那么宫家……也不过是他囊中之物!
宫远徵是他叔叔,宫尚角已然离世。为了不让角宫一脉就此断绝,大局为重之下,宫行徵这个融合了两宫血脉的子嗣便显得尤为重要。他亦是墨家血亲!而他再想办法同商宫的小少爷建立交情……“可叹啊,他万万没料到墨惊宇竟会前往玄冰湖!更未曾想到墨家会弃他不顾,反将那血莲给了我!”远徵眼眶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几近崩溃。“可即便计划有变,也仍在他掌控之中,天枢归权,庭风给了他,得了家生子的人心,续命丹也落在他手里!又逼着小冉嫁给我,腾出门主之位,更加坐实了另外两个主位都是他想要之人!”
月公子按住宫远徵让他冷静下来“他算计再多,无非是为了图谋墨家的家主之位,他算计宫门做什么?!”月公子说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
————
宫门,有墨念琛所求之物!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