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更胜深渊

宫门收到战书后不出十日

江湖中,但凡与宫门有所牵连的生意场、钱庄,无一例外皆变得门可罗雀。往昔熙攘的人群散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挤兑的混乱都未曾出现。只有一封封书信安静地递送到案前,字里行间透着淡然而疏远的告别:“山水有相逢,角公子珍重。” 那些笔迹或遒劲,或秀逸,却无一不蕴含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决然,仿佛一夜之间,整座江湖都在悄然退场。

一月之间,江湖上但凡力挺宫门的门派,皆被血洗得无声无息。纵是宫尚角亲自登门,那些紧闭的大门依旧冷冷地将他拒之于外,仿佛连一寸缝隙都不愿为他开启。而那些与宫门交往过深的,更无一幸免——屠刀所过之处,尸横遍地,满门皆灭,只余风卷残云般的死寂笼罩在断壁残垣间。

眼看着刀锋寒光闪烁,即将逼近脖颈,宫门内外却骤然掀起一阵骚动。虽说早些年积累了不少财富,足以支撑三五年无忧,但终究是坐吃山空的窘境。更何况,宫门在江湖中向来孤掌难鸣——昔日诸多门派忌惮宫尚角的威名,不敢心生歹意;如今云梦泽却扬言要大张旗鼓与他斗法,不少人选择隔岸观火,甚至暗中落井下石。一时间,宫门内部人心浮动,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连带着一些风言风语也随之悄然滋生。

“角公子实在是不自量力,竟去招惹那位少爷,如今反倒连累了我们!可叹啊,咱们商宫向来与世无争,偏生被他这样一闹,平白无故地成了替罪羊,填了这无端的坑!”

宫衍商尚未到弱冠之年,父亲便骤然离世。他从前总觉得自己长大后自然会承袭宫主之位,可如今,不仅失去了最坚实的庇护,反倒还被他人牵连,陷入困局。

若他年岁再长些,或许能凭一己之力自立门户;又或者,若母亲家族根基深厚,他也能够投奔母族暂避风浪。然而,可惜的是,他的母亲出身寒微,当初不过是续弦身份,难以指望母家给予庇护。命运似乎从未为他留下退路,唯有孤身应对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羽宫之内,身为执刃的宫子羽向来以鲁莽著称。他原以为,单凭一腔热血便能与墨家抗衡,然而时日一长,连他自己也不禁动摇,不知还剩几分底气。尤其是成婚之后的这几年,与云为衫度过的温馨时光让他倍感甜蜜,但这份宁静却令他愈发犹豫——

一边是誓与宫门共存亡的职责,另一边却是膝下三个稚子的牵挂。更为揪心的是云为衫——那个曾经坚强如水的女子,如今竟隐隐透出几分脆弱。多少次夜深人静,她轻声哄着孩子入睡,却又悄然落泪,那无声的悲恸刺痛了他的心,也让他陷入了一种无解的迷茫之中。

徵宫的局势愈发混乱不堪。原本,徵宫还握有一些关键的底牌——毕竟远徵是南湘夫人的血脉,而宫恒徵更是墨家家主名副其实的亲外孙!可偏偏事与愿违。就在不久前,那位宫主匆忙赶回时,因急火攻心竟将夫人和孩子全数留滞在了杭州。

宫门中人曾试图前去接应,满心盘算着能借此机会与墨家展开谈判。然而,谁料到墨家却抢先一步,截断了所有可能的转圜余地!最终,小冉和孩子被安然无恙地带回了云梦泽,而徵宫的处境则愈发岌岌可危,仿佛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连最后一根支撑的梁柱都开始松动了。

实在是无奈之举,远徵只能提笔写信求救,可终究还是拉不下这张脸!然而,宫家向来不缺厚脸皮的人。有人悄悄放走了远徵从嘉兴带回的信鸽,那翩然飞去的白羽,竟成了压垮绝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左等右等,翘首期盼间,远方天际终于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墨惊宇与苏绿拂!他们的到来,仿佛将这片阴霾撕开了一道口子,带来了一线生机。

“家主令,带走墨家贵婿,也就是表少爷宫远徵!”态度干脆利落。姨母终究还是念在血亲之情上出手了,可这份情谊,却薄得像风中残烛,仅仅照亮了远徵一人。其他人?只能祈求菩萨开恩庇佑了!即便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能看透这背后的深意——远徵一去,宫门便如同断了脊梁,彻底完了!

远徵总算冷静了下来询问念琛的情况,惊宇差点儿一弓弦勒死他!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远徵见死不救更加可恶的事实,然而,家主不同意伤害姐姐唯一血脉,恒徵又那么小!

“你该庆幸是我来接你!若是换了二哥,怕是当场就把你撕了!”惊宇气得脸色铁青,尤其是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更是连着几天破口大骂对方是白眼狼。然而,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叫他又能如何?远徵见死不救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也无法为自己辩解。“我本以为,我哥只是想教训他一顿罢了……谁曾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满含复杂的情绪,似乎仍被懊悔与无奈纠缠不休。

“啪”——

这一巴掌打得惊宇都直捂住脸,苏绿拂抽的远徵眼冒金星“你以为!你以为天上掉馅饼!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哥哥……当初……当初,就因为你不愿意跟他走,漪若让他糟蹋成什么样了?!如今,见不得你和母族亲厚,受不得你们夫妻情深,就攒足了理由拿念琛开刀!”

他死不死啊他?!

宫家人正欲开口,却见绿拂猛然瞪大双眼,厉声道:“我是他若华夫人!我打我自己的丈夫,你管得着吗?!”宫子羽被噎在当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宫远徵则扶着微微抽搐的脸颊,牙关几乎要被她气得咬碎。可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她可是名正言顺的若华夫人,还是入了宗谱、板上钉钉的妻子!

然而,宫紫商全然不顾什么脸面问题:“若华夫人,您与远徵之间的事情我们无意插手。但‘丈夫’这称谓既然已定下,还请您回屋教训他去!眼下这情景,出了事该如何收场?”果然,自己的弟弟终究是自己疼。宫子羽从未对远徵有过半分怜惜,眼下自然更不愿多看一眼,也不愿再多管闲事。

宫尚角留下的烂摊子,竟无人愿意替他收拾!绿拂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直言自己不过是来接孩子的。那两个孩子——角宫的一对儿女,早已挂在了绿拂名下。对外宣称,这双儿女是他与远徵所“生”,不过是过继到了角宫。可如今,在场的墨家人皆心知肚明,这些话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遮掩罢了,只不过谁也无人愿为那麻烦事再多费心思。

无奈,都惹不起绿拂!

墨家天玑宫欠了人家一屁股债,再说,战英也不至于跟娃娃计较,而且都是远徵的孩子,罢了罢了!抱走就抱走吧!

惊宇的意思是把远徵带走,宫尚角是个男人就该敢作敢当!“战英公子言出必践,一个月后,踏平你宫家满门!”

谁都有脾气,破罐子咱就破摔!

“墨庭风杀我家长老却可以丝毫未损,长老与世无争足不出户,几十年来为宫门耗尽心血,墨战英明知因果却仍然不痛不痒、好好抬起轻轻落!难道宫门不是他母族吗?!”宫子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几乎把三天吃得饭都用上了!

宫紫商也索性摊牌,已经这样乱了,咱不怕再乱一点!“墨庭风父子几人害我宫门若华夫人,她本是千金小姐却因故沦落风尘,怎么不见你墨家给我们交代?!你家不是一惯秉承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吗?尊,他墨庭风跟着享了,辱,他墨念琛同样该替他受!宫尚角说到底是替若华夫人讨公道,怎么被宫尚角收拾两天你们就受不了了?若华夫人可是被逼良为娼二十年!都姓墨,父亲都是天玑宫主位,怎么?墨战英的儿子就这么金贵?!”

宫紫商还没说够,绿拂赶紧打断“别别别!宫尚角所作所为别跟我攀扯!老娘跟他不熟!我跟宫家也没那么多真挚情深,犯不上你们替我叫屈申冤!”一大家子都什么人?!

………

吵了半天,惊宇也确实有点理亏,念琛当年做的也够心狠手毒,墨庭风一家子实在是……

宫远徵看有了机会,再次犯了不值钱的毛病,毕竟惊宇还是好脾气的,再加上又是战英的母族,真来个不留情面怕是来日又会后悔,尤其是日后如何面对娘亲?坐下来沉了沉,“如果,我跟你回云梦泽,事实能不能转寰?”出这么大的事,不给外祖家一个交代根本说不过,他又不能一直躲着,可惊宇给的答复是没有那么便宜。

“既然如此,墨家向来敢作敢当,那就让墨庭风给花长老偿命!让墨战英领受家法惩处!”远徵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怒火,“我乃墨家天玑宫入了宗谱的公子,是他亲弟弟,墨念琛与我所生子女便是手足兄弟!若我没记错,墨家六道大罪中分明有一条——戕手足!纵使当年他不过十六岁,也绝不能逃过这一罪责!”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毕竟,宫门是他的家,不容任何人肆意践踏。

这——

“这样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远徵哥哥,又是念琛叔叔,宫门祠堂里还摆着我姑姑的牌位,执刃,不妨试试咱们各退一步?”

事情一听有了转寰,都立刻竖起耳朵——

“念琛固然有过错,可那时他才十六岁,而且宫尚角也已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在此做主,墨家不再与宫门为敌。不过,远徵必须随我们回云梦泽,至于宫尚角,则交由天玑宫定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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