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团聚,远徵毒发
墨战英那嘴毒的毛病依旧未改,吼得远徵缩在姐姐怀里,小身子一颤一颤的,抽抽搭搭地抹着鼻涕。他耐性被磨掉了一半,端起碗指着远徵的鼻子,语气强硬:“喝!”远徵哪敢迟疑,赶紧捧过碗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生怕慢上半拍又招来一阵训斥。
“战英哥哥,我错了——”
“得!你给我打住!酸不溜丢的!你哥宫尚角让人家繁星他们几个挖坑埋了,要是想哭,你就去他坟头上哭个够!”战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下。诊过脉后,确认他已经逃过了鬼门关,拉起雨心便要走。谁知远徵忽然跪在床上,从背后紧紧抱住战英的腰,怎么也不肯撒手,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语气中满是懊悔与无助,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都倾泻而出。
战英被气得抬手,却陷入两难:打吧,伤得太重又于心不忍;不打,满腔怒火几乎要将自己吞噬。他忍无可忍,对着眼前这个大男人哭啼的模样吼道:“哭什么哭?你给我憋回去!”
扯开对方的束缚,指着鼻尖厉声骂道,“这世上最让人作呕的事,莫过于事情过去了,旁人就得假装一笔勾销!我问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装出一副‘我都知错了’的样子,然后问我怎么才能原谅你?碧霞山庄那场绝境中,见死不救的滋味,你自己说,好不好受?!现在倒懂得在我面前卖乖弄俏了,可当初你跟你那个好哥哥搂在一块儿、钻一个被窝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你哥哥?!”
若非伤势沉重,真想给他一记窝心脚。掏出随身手帕匆匆拭了拭手,又低头理了理衣摆,抬眼时已换了一副冷峻神色,声音沉沉地开口:“这声‘哥哥’,我可受用不起!”雨心见状,连忙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劝他放过宫远徵。毕竟,先前为了救他几乎拼上了性命,如今何必再说这些?然而战英却不依不饶,转头对雨心冷冷说道:“你以为他这一声‘哥哥’是叫我?他求我原谅?呵,人家不过是为了给宫尚角换解药罢了!手下回报,血斩之毒早已侵入肺腑,即便宫远徵天赋异禀,能让那人性命勉强多撑些时日,最多……也不过再熬上一年!”
兄妹俩对视一眼,随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远徵那张神色慌张的脸上,怒火顿时涌上心头。“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力道之大让远徵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愣在原地。两人转身欲走,远徵却再也顾不得别的,慌乱中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狼狈地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腿,拼命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是的……不是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仿佛生怕这一别就是永诀。
奈何心不是一天凉的,谁让你不值钱!
他抬腿欲走,却被远徵毫不犹豫地再次抱住。“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哥,你答应过我娘,会好好疼我照顾我的!”不说还好,说完犹如一道惊雷劈入耳中,直炸得战英肺腑翻腾。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暴怒,只是冷冷地垂眸凝视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庞,声音如霜雪般冰冷:“若没有母亲,你便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与我何干?你愿意自轻自贱,是你的选择,如今你穷途末路无所不用其可以,但别利用我的母亲!顺便告诉你——就算你把膝盖跪穿了,解药,我也绝不会给你!”
再多的解释都成了刻意,哪怕自己悬崖勒马,终究悔之晚矣
“他待我,真的极好——”话音未落,又是一记狠辣的耳光,直打得他唇角溢血。战英双目赤红,怒火早已烧尽了分寸与理智,“他待你极好,难道我就待你差么?!还是说,往昔那些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全是我一厢情愿?如今竟比不上你们二人期期艾艾、床笫之欢?!早知你今日会如此自甘堕落,当初我便不该救他们父子三人性命,也免得你沉沦至此,无可挽回!”
罢了罢了罢了!
“宫远徵,守着你那好哥哥过去吧!”兄妹俩齐刷刷的,真有默契,懒得再看他一眼!出了门雨心忍不住笑了
“够了,何必再装?嘴上虽说着不在意,可一旦出了事,得到消息时比谁都焦急,恨不得能日行千里赶过去!到了旧尘山谷,听闻有人欺负了他,当场便抬手灭了对方满门!墨二公子更是直接放话——自家兄弟若犯了错,要打、要杀,甚至剁碎了喂鱼虾都随你。但外人,绝不许动他一毫一发!”
两人尚未离去,屋内便传来异样的动静。战英嘴上倔强,内心却仿佛被利刃狠狠捅了一刀。尤其是看到浑身是伤、双腿冻得失去知觉的远徵时,第一眼便骤然转过身去,双手紧捂住嘴,险些失声哭出来。这是亲弟弟啊,又怎能不心疼?即便口中仍在逞强,说些言不由衷的狠话,可腿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折返回来。地板上,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半趴着身子,似乎想挣扎着挪回床边,却因力气耗尽而动弹不得,只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真真是,拿你怎么办才好?!”战英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慢。旁人还未及反应,他已将远徵轻轻放到了床上。远徵身上、腿上遍布十几处深深浅浅的伤痕,即便战英再小心翼翼,也难免牵动伤口,一时痛得他眉头紧锁,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于是乎——
呜呜呜…好疼…
疼死活该!忍着!
轻一点儿…啊…轻…
哭哭哭!哭什么哭!哭丧给宫尚角哭去,坟头是新的!
我哥没死……
我一会儿腾出手就把他掐死、踢死、一刀砍死!
疼…疼…
你给我憋回去!你当你还小是吗?!
……
就这么,他强忍着不再哭,即便咬破了嘴唇也没发出一点声音。雨心抱紧双肩,似在旁观一场好戏,然而战英的动作其实极其轻柔。指尖涂抹的是玉痕膏,墨家秘传的顶级创伤圣药,不仅能够加速伤口愈合,更能镇痛安神。其中所用的药材珍贵至极,几乎称得上一两药堪比一两金!至于那些血竭丹、沁心散,早已被二哥当成糖豆般喂了不知多少。
太了解这位兄长了,护短起来,简直堪称大宗师级别!
见战英转身到一旁洗手,雨心轻轻抬手,拍了拍远徵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与无奈:“行了,别委屈了!刚刚给你敷了麻药,再过一会儿就不疼了。”然而,远徵只是紧闭双眼,仿佛连呼吸都压得沉重,两行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战英哥哥,终究还是恨我吗!”吃力地坐起来,而战英却看也不看一眼,只顾着用毛巾擦拭双手,声音冰冷如刀,“是!我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这时,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念琛迈步而入,抖了抖肩上的落雪,随后解下外氅。身后的墨庭风顺势接过,动作娴熟得仿佛多年来的默契依旧未变。
远徵凝神望去,一别经年,他眉眼间已然褪去几分青涩,但那张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娃娃脸,却让时光恍若停驻在此刻。
“念琛,你……都好了?”叔侄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念琛却极力闪躲着那探寻的眼神。他的沉默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过去的伤痕隔绝在记忆深处,却又隐隐透出无法释怀的恨意。墨庭风看出了这微妙的僵局,便上前几步,温和地开口道:“徵公子,念琛如今行动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还虚,经不起半点伤病。”话音未落,念琛忽然踢了他一脚,那微不可察的动作分明是在催促转移话题。庭风吃痛,却未多言,只宠溺地笑了笑,轻轻点头应下。
“原本是不想再奔波劳累的,可之前收到信件,说战英已然先行一步,匆忙中许多东西都未曾备齐。念琛便自行收拾了不少药材,急匆匆赶往旧尘山谷。所幸的是,舍弟提前抵达,救下了宫门,二姑娘与三姑娘也把你给救了下来。”说罢,轻轻扯了扯念琛,示意他莫要再耍小孩子性子,“念琛担心耽搁太久,一路上都在连续赶路,累了就直接在车上歇息!你且不知,他这几日连脸都没顾得上洗!”
小念琛心软这方面还真是随了爹爹,嘴硬么……
远徵伸出手想要把他拉住,却终究无力垂下。那一日的情景如刀刻般深印在心,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原以为哥哥只是借机发泄怒气,打他一顿了事,毕竟墨家势力庞大,他也因为长老被害对家族的打击何等沉重,甚至他自己亦为此痛彻心扉……
可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又如何能令人信服?终究,心中的弦绷紧到了极限,气血翻涌如怒涛拍岸,再也难以压制。战英眼尖地察觉到异样,快步赶上前,一把将远徵揽入怀中。一阵剧烈的干呕过后,伴随着刺目的猩红,鲜血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怎么了?!”念琛被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倒,幸而庭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几人匆匆忙忙赶到床前,庭风顺手拎过一个精致的小药箱,父子俩这般阵仗,简直像是要将天玑宫的药库都搬来似的。战英按住远徵的脉门,半晌默不作声,显然又因关心则乱而乱了分寸。倒是小念琛心思细腻、目光敏锐,一眼便察觉出端倪:“爹,这似乎并非心症发作,而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