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曲直难断
战英一腔怒火顶到了天灵盖!这个儿子,他简直没眼看!
“先是断人家子嗣,屠戮他家长老,以心上人性命相逼,令其口不对心!而后更是斩尽他最后的念想,只图你自己一家团聚。若换作是我,我也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这一刻,念琛第一次从爹爹的眼底窥见了浓烈的杀意——那眼神如同寒潭深处的一抹冷冽锋芒,透着决绝与怒焰。
“为了达成目的,你竟连自己的亲爹都算计!”战英此刻内力全失,昔日震慑江湖的裂魂已被替换为一条绕身长鞭。他从腰间扯下软鞭狠狠抽在地上,清脆的“啪啪”作响分明带着火星。墨庭风紧紧护住怀中的念琛,心中暗叫不妙——若这鞭子真落下来,怕是直接要去见祖宗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战英眼中怒火翻涌,压抑的情绪如暴雨前夕的黑云,几乎要将人吞噬。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声音冰冷刺骨,“你个天杀的奴才,给我说明白!”向来沉稳的他并非不懂谋算,只是在家人面前,他更愿意用真心相待。然而此刻,他的忍耐早已被撕裂成碎片。
一阵沉默,不言而喻!
“果然……还真的是狼狈为奸!天生一对——”话未完,手中的鞭子已扬起,庭风见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双腿,声嘶力竭地哀求:“打我吧!虽然我是事后才知情,但归根结底,还是我纵容了他!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失察、护短,才酿下如此大错!他已经知道错了,求你别再罚他了……要打,就打我吧!”
那嘶哑的声音里充满绝望,像一把钝刀割着战英的血肉之躯,连回响都透着悲凉。
“我为这个孽障屠了我自己母族!当着母亲差点儿逼死我亲弟弟,我娘给我跪下了!!!我都没有手软!”——
“老娘不愿意看你打儿子!要打,你关起门来把他打死没人管你,现在你打给谁看?!”绿拂耐性不多,她本来没想说那么多,也是被气坏了,“骂人家宫尚角又当又立,你墨家人前装腔作势,背后一肚子男盗女娼!弄得宫尚角家破人亡,丢给他解药带走远徵,就算爱难再求,那也是他十几年来疼到大的弟弟,你们心安理得的说带走就带走,还说是为了他好!重伤难愈来求我这个外人养一双儿女,宫远徵,亲生骨肉你都不认!我认,我养!从今以后都管我叫娘,我苏绿拂本来就是人尽可夫,我又不稀罕什么贞节牌坊,大不了,角宫的夫人我来做!宫尚角的亲儿子我养!”
“别!真别!”远徵吓得一趔趄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虽说是挂名夫妻,这夫人变嫂子任谁也受不了——
“给宫尚角当夫人,你不觉得恶心?”战英气得险些将自己摔了出去,“也罢,我这条孽债我自己清理,不脏你的眼。那两个孩子,远徵不认,我认!就让他们以同宗过继的名义,做我的养子。待日后长大成人,回宫门继承宫主之位!”他按着胸口,几乎被怒火吞噬,却仍强压着情绪,抬手招呼门外的小厮,命他们即刻修书一封给玉阳关的寒铮,即刻将父子三人送来。至于安置之处,便依庭风所言,暂居添灵小居。
……
绿拂甩袖子走了,临了骂一句——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东西?!
屋内气氛骤然凝重,犹如泰山压顶般令人窒息。小念琛吓得浑身直哆嗦,蜷缩着双腿往后退去,声音带着哭腔:“爹爹……我知错了!”可惜,这次他一贯奏效的示弱手段竟彻底失灵,似乎再无人能庇护他了。
顷刻间,鞭影呼啸、血肉横飞,场面愈发不可收拾。墨庭风却毫不松手,任凭战英如何咒骂天地,他始终死死将念琛护在身下。念琛先是抽噎哭泣,可承受不住这般惊吓,没多久便昏厥过去。动静太大,很快引得满屋子人跪了一地。
众人想要拦阻,却又无从下手。还是繁星机灵,急中生智喊道:“公子!打死我哥容易,可少爷要是因此受惊加重病情,咱们又能去哪里寻那出云重莲?况且,小少爷若真出了什么事,宫主怕是也撑不住啊!”
这句话倒是听进去了,顺手甩了鞭子,狠狠跺脚“谁也不许走路风声!把他们俩给我关起来,敢求情我就直接扔湖里喂鱼虾!”
牢房内,墨庭风满身伤痕,却无暇顾及疼痛,只是拼尽全力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念琛。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丝毫不见成效。眼见念琛脸上血色一丝丝褪去,他的心被揪得愈发紧,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而宫主的命令如铁律般冰冷无情,即便喊破了嗓子求救,也无人敢上前施以援手。念琛的呼吸逐渐微弱,仿佛陷入了绝境,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般煎熬持续了几个时辰,就在墨庭风几近绝望之际,念琛竟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他勉强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虚弱而断续,“信我……信我……”
地牢之中,日夜不分,时间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谁也说不清究竟过去了几天。念琛已经虚弱到连水都无法喂进,呼吸也愈发微弱。送饭的小厮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这位少主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云梦泽的天怕是要塌了!庭风心急如焚,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几乎是带着哀求地说道:“快去杏林馆,寻任何一位公子来,不论是谁,只要能替念琛把药送来!”断药太久,念琛的病情早已反复,如今更是岌岌可危,每一刻的拖延都似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搂着浑身开始发烫的小少爷,那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撕裂,终于,等来了一束光照了进来,惊宇打开牢门直接背起念琛,嘱咐庭风放心,再等等……
两日后,送饭的居然换成了烁月!
他背着包袱,手上提着小箱子,小心翼翼给大哥处理已经开始发炎的伤口,又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箱子里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少主要你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先前说的信他?
……
“念琛还好么?”此刻,最挂怀的便是小少爷,其余的都无所谓。烁月闷声低语道:“战英下了死命令,不许走漏半点消息,我们这边实在是动弹不得。不过,你有个好儿子!他竟跑到后庭寻到了宫主,哭着喊着要救爹爹,就这么简单!”得意地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目光扫向门外,“他还好,让宫主亲自诊治,如今已经醒了,只是下不了地。听媚娘说,好好调养便无大碍。万幸没有受伤,不然可就真麻烦了!”
烁月离开后,庭风感觉自己身体不舒服,过了一夜感觉胸腹着了火一般,推测应该是毒!念琛看来要用苦肉计,何必呢?!到时候战英知道了收不了场。可惜他猜对了一半,咱少爷要玩就玩狠的!分不清过了多久,感觉身下开始发热,猜也猜到了……
杏林馆内,大夫们手忙脚乱,慌乱得如同无头苍蝇,根本无从下手。直到战英如疾风般冲入,那急得几乎崩溃的大夫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瞪着一双被鲜血染红的手,身体摇晃间幸得旁人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他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扶地挪到了床边,而此时,庭风身下的床褥早已被鲜血浸透,猩红刺目,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时候要他拿主意,他拿什么主意?!可不找他难道找念琛吗?终于,决绝的闭上了眼“救庭风!”
“别看了!快救公子——”众人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战英被繁星搀扶着带出了屋子。他低垂着头,忍住泛红的眼眶,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许久之后,屋内终于传来消息,说是情况已经稳定。然而,战英却仍踌躇在门外,连靠近的勇气都失去了。隔着屏风,他隐约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息,仿佛看见庭风此刻正孤独地躺在床榻上,眼神中满是无声的绝望。
后庭的路好长,走的好累好累!终于来到父亲身边,战英一拜不起——
“错错错!为什么都是错?”
墨南潇不忍再责怪儿子,半天才说了一句“儿呀,你太过要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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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轻轻推开添灵小居的院门,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与忐忑。有人正在等他,被下人引至此处。一进门,只见绿拂静静守在床边,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正安睡于枕上——是他心底深处念念不忘却刻意遗忘的人!他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消瘦的手背,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然而,眼底的情绪却再也压抑不住,眼角悄然湿润。“哥哥……”声音低哑,“你怎么瘦成了这样?”他喃喃自语,胸腔内涌动的是痛楚与悔恨。“原来,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是我错了……真的错了!”每一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沉重得几乎将他压垮。
当雪宫轰然坍塌的那一刻,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几乎化作永恒的诀别。他爱他、护他,所有的誓言都已然兑现!剔骨割肉般的剧痛,他们一同承受;生死一念之际,他以自己的身躯挡下了一场劫难。宫远徵啊,你果真是痴到了极致……强忍悲声,他紧紧捂住嘴,不愿让哥哥听见这濒临破碎的呜咽。绿拂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已经服了药,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