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爹爹和父亲的永不离弃

云梦泽的天,梅雨季总是被阴沉沉的雨幕笼罩,十天半个月连绵不断,那湿漉漉粘腻腻的感觉令人无处可逃。

念琛这个做爹爹的,行事着实散漫随意。平日里除了安排吃喝,兴致来了便带着孩子玩闹一番,稍觉厌烦时,便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到一旁不管不顾。这不,还不到半个时辰,小斯垚便哭哭啼啼地被撵了出来,小屁股疼得一颠一颠,步履蹒跚,看着让人心酸。庭风哪里忍心看孩子受这般委屈?连忙抱起他哄了许久,直到奶娘接手才松口气。即便素来跟念琛没脾气的他,也是忍不住低声抱怨几句,可换来的却是念琛一句轻飘飘的话——“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仿佛天大的委屈都不过是场玩笑罢了。

拌嘴的话向来难听,几番争执下来,火气渐盛,眼看就要失控。就在场面即将陷入混乱之际,战英及时出面制止。“这是你二姑姑递来的请柬,侯爵夫人过寿,正好赶上她的二公子喜得贵子的百日宴,同一天办席。我看你们俩在家闲得发慌,不如跑一趟吧!”念琛接过请柬时,神情略显局促,语气中透着几分迟疑:“爹爹,我一个小辈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堂堂墨家少主,这脸面难道还不够大么?!”战英甩下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随后狠狠将门摔上,震得整个屋子都仿佛颤了一颤。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空气中的尴尬与压抑无声蔓延。

两口子对坐无言,半晌后,庭风默默起身收拾行囊,动作虽轻却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翌日清晨,两人依旧冷眼相对,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繁星早已备好了马车,看着二人这般僵硬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咕哝:“这是昨儿个没吵痛快,还打算留到下回接着闹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藏不住隐隐的担忧。

云梦泽墨家少主下了马车,通报声如涟漪般层层扩散。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念琛缓步踏入宴会花厅。虽说他是世子妃母家的人,但终归年纪尚浅,而老夫人可是堂堂郡主,又怎会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放在眼里?更何况,这墨家少主行事张扬,不拘世俗礼法,年仅十五六岁,竟公然违背常理,招了个赘婿进门,更离谱的是还用了非常手段生儿育女,惹得众人议论纷纷,嗤之以鼻。

东方家老夫人乃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平日里连瞧江湖草莽一眼都觉得有失体面。偏偏长媳行事张扬、不知收敛,拐了她长子远走数百里,这已是让她颜面扫地。但好歹墨若冰出身世家,勉强还能入眼。可更令她愤懑的是,次子竟迷了心智,娶了那身份卑微的家生子为妻!据说这女子祖上曾是庶出,因宠妾灭妻、德行败坏,被宗族逐出,褫夺姓氏、沦为奴仆,地位仅比丫鬟略高一筹罢了。这般家世,如何配得上东方家?偏偏两个儿子都似中了邪一般,宁可放弃爵位也要护着那些女子。墨家家规严谨,不许纳妾,想分宠都没门路,真是气煞人也!

念琛递上贺礼,那人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仅凭一个淡漠的眼神,下人便已心领神会,恭敬地接过礼物,随即将他引领至席间落座。然而,连一杯新茶都没人替他添上,念琛端坐片刻,目光扫过这座厅堂里的冷遇与疏离,心中已然明了——怪不得父亲不愿亲自前来。想来是早知此行难讨好,既怕失了礼数,又不愿自取其辱,于是顺势将自己推了出来,替他走这一趟尴尬之局。冷笑在心底泛起,念琛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这份无声的怠慢化作空气中的寒意。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开席,念琛懒得动筷,就喝了两口芙蓉羹,想着快点散席,偏生有人知道主家心事有意为难,端过老夫人寿酒,念琛是一杯倒,喝不了几口就得躺下让人背回去。这时候不能出丑就推脱酒量太浅,庭风走过来想代为受之,谁知道对方上下打量他,撇嘴一笑“你个云梦泽的家生子,奴仆出身,郡主老夫人的寿酒,你也有这个体面喝?”

这话,庭风早已听得耳朵生茧,心中更是习以为常。更何况,眼前这位是郡主的外甥——穆小侯爷,即便战英亲临,也不便轻易开罪。他双手拱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却透着分寸:“属下侍奉少主多年,他素来体弱多病,需常服汤药调理。饮酒难免与此相冲,还望侯爷海涵。”然而,对方显然并未打算善罢甘休。只见穆小侯爷缓步上前,语气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挑衅意味:“墨小少爷体弱?又常年服药?不知究竟是何种顽疾缠身?所服何药?况且,我听闻您家中招赘入婿,如今已儿女成群,怎会如此娇弱?”他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抹玩味,“莫不是……有了身孕,才忌讳饮这琼浆玉液吧?”

哈哈哈哈哈

墨庭风愤怒得指尖都在颤抖,拳头攥得死紧,却硬生生忍住了未发作。对方字字诛心,可确实没说错,难道自己敢做却不敢当吗?念琛那惯于怼人的本事从未让人失望,此时翘着二郎腿,眉眼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傲然:“是,我是与男子成婚,也有了孩子,那又如何?敢问,我朝律法哪一条规定不允许这样的事了?”声音清冷利落,不带半分退让。

承认的坦坦荡荡,反倒给人家整不会了!

不急不恼,指尖轻抵太阳穴,声音如涓涓细流般平稳:“我一不犯国法,二不违家规,你一个外人反倒有异议了?还是说,您心里好奇羡慕,也想凑个热闹?”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与锋芒,“听闻您成婚多年,满屋子娇妻美妾,却至今膝下犹虚。不如我大度些,将那蛊送您一份,也好祝您早日遇见一位不怕流言蜚语、愿为您生儿育女的贵人!”

语气一顿,他目光锐利如刀,笑意却越发浓烈,“不过嘛,可别到时候出了差池,就怪我家药方有问题。我——可是三男四女,全都是我亲生的!要不要我再大声点告诉您,免得您耳背没听清?”

小侯爷被气得七窍生烟,猛地一拍桌子,“墨念琛!你骂谁不行?!”只见咱们的小念琛不慌不忙地往后稍稍挪了一点,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反正不是骂我自己!今儿个就算我一不留神给气死了,回家也有儿子打幡带孝!”

庭风赶紧挡在两人中间,再闹下去没法收场,小声告诉小祖宗闭嘴吧,别让人看笑话。谁知道念琛站了起来一脸严肃“笑话什么?是,我的夫婿是家生子侍卫,我同他生儿育女,怎么了?一来出身不好不是他的错,二来,从十五岁大婚那日起,我就不怕人家笑话,小爷我乐意!我要定了他,别人一家子花红柳绿比不上我家墨庭风一根头发!看不惯要么别看要么忍着,不服气你也试试,看有没有人也这般模样稀罕你?!”

热闹大了,主家必然出面,东方简卿过来让人散了,推了推表弟,让他别跟小辈计较,念琛刚要转身,谁知道对方不依不饶,眼看下不来台,墨若冰甩出鞭子刚要抽庭风解气,念琛气得一拍桌子“姑姑您慢动手!”把庭风拉到身边瞪了瞪眼“怎么在外头受欺负就会忍着!脾气呢?平日里就冲我能耐!”说完一个错身挡住墨若冰“别忘了,如今在您面前的是墨家少主!今日是您东方家开宴,我等客随主便,但,你若胆敢人前动他一分,仔细他日云梦泽还能不能让你进门!”

这阵仗吓得墨繁星都直冒汗,论家规容易,事闹大了怎么收拾?还不如打一顿了事,左右不过皮肉之苦!墨若冰被家规压得忍了半天,最后东方简卿收了夫人鞭子,道一句适可而止!谁想到郡主老夫人走过来拂了袖子“长幼尊卑不分,江湖中人,真是让老身开了眼界!”

小少爷恭敬行礼,“家规所限,墨离就算是乳臭未干,可身居家主之位,就算祖辈来了也不得忤逆!否则,要么家法伺候,要么自绝家门!”繁星直接给少爷跪了,墨庭风膝盖刚要软咱们少爷侧目一个眼刀“你给我站着说话!”当年在宫门念琛身受重伤,年仅十六岁无力护他,如今可不一样了!

“东方夫人,您是皇室宗亲,身份高贵,但,我等虽出身贫寒也无意低眉顺眼非要高攀!贵府世子爷来云梦泽求了十天这才娶了我姑姑,您的少将军更是为了我天玑宫家生子不惜纡尊降贵,他夫人墨绯霜乃是我天玑宫门下,庭风的妹妹!”

“你放肆!墨家难道无人了吗?竟派你这样一个不懂礼数的毛头小子出言顶撞!”东方简卿气得抬手就想教训他,却不料自家那被宠坏的小少爷也倔脾气上来了。

“我墨家的女儿,不是你东方家跪着求来的吗?纵使是家生子的身份,也是你弟弟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不是随便塞到你们家门前的……若令堂看不顺眼,大可早些说出来。墨家的女儿,从没有嫁不出去的说法,更不是非君不嫁!我墨离虽为晚辈,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更是墨家少主。我的枕边人,你光天化日说打就打?别说是我姑姑,便是我爹来了也不行!”少年眉宇间透出凛然傲气,丝毫不惧对方身份压人。

老夫人被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可咱们的小少爷却丝毫不顾及是否会得罪人,冷冷地撂下话:“有本事,就让你那两个儿子争气些,乖乖听吩咐休了妻!要不然,有脾气您也得给我忍着。”说罢,便领着自家人扬长而去,连个送客的场面都不等。墨庭风只觉脑浆似要炸裂开来,坐在马车上半晌无言,只能一下一下地捶着额角,满心郁结难舒。

“少爷!我的祖宗!惹出这么大的祸,回去可怎么收场?!”话未说完,小念琛已扑进他怀中,那微微蹙起的小眉毛、泛着水光的小眼睛,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情深,“为什么我已经做了家主,你却还要受欺负?!为什么你就只知道一味地忍耐——”

“我不忍着!在你姑姑婆家一通打砸出口气,最好再把绯霜带回来,就是好了?少爷,您多考虑考虑家里行不行?!”咱少爷立马来脾气了,“除了我谁会考虑你?!我就是舍不得你被别人欺负不行吗?我爱你护你有错吗?!”

……

马车摇摇晃晃,咱也不知道是路不平还是车里人……总之,繁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家肯定少不了一顿责骂,索性决定前往杭州暂避风头。马车悠悠晃晃,行了半个月才抵达。杭州城苏宅,念琛将自己那堪称“壮举”的经历滔滔不绝地讲给绿拂听,说到精彩处,只见绿拂呵呵一笑,竖起大拇指,却转头望向墨庭风,带着几分无奈调侃道:“您倒是管管啊?!”可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是谁管谁呢?恐怕谁也说不清。

在杭州逗留数日,玩得正尽兴时,家书却如约而至,催促着他们速速归家。念琛知道,这次玩得太过火了,终究是躲不过去。然而,谁料刚登上回程的马车,还未出城,庭风便开始频频犯起恶心来。念琛顿时手足无措,差点晕过去,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也太巧了吧?就亲近了那么一次,结果……”庭风自己都难以置信,真的是就惯着他亲近了一回啊!

无奈只得回云阳关,想着稍微好一点再回去,谁知道这回是犯了冲一样,早也吐晚也吐!先前好几回他几乎没有啥反应,尤其是小五,那根本从头到尾都是该咋咋地,谁知道这回是闹翻了天,喝口水都吐!吐了半个月都直吐血丝,别说药了粥都喂不进去……拖到四五个月胃口刚好,又开始腰酸腹痛、头晕眼花,他俩真的不愿意孩子出生在外头,可庭风这回身子虚,甚至有一回下地走都出了血,实在不敢冒险!

战英在孩子出生前几日到了杭州,记得庭风疼得受不了,晕过去两次,倒霉的是胎位不正,产力还不足!庭风生甜甜蜜蜜时因为催产药下的太猛,产后血崩险些送命,这回战英保守了许多,偏偏这孩子就是顺不下来,疼了一天一夜命快没了,差点儿要交代遗言!最后是绿拂一不做二不休,拉着庭风的手“儿女是缘分强求不得,为了念琛,为了娇娇你也不可拼命!”

话音刚落,墨战英便被催促着做出抉择,富贵险中求。这孩子若真命大福大,便让他认祖归宗,好生做他们的儿子;若是无此命数,那便权当是她造的孽了——“保庭风!”苏绿拂绝活……下手!顿时,庭风只觉一阵剧痛袭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硬生生拽出体外,腰部似要断裂般难以承受。“我……受不住了……”他咬牙勉强吐出几个字。然而苏绿拂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嘲讽道:“你与小念琛寻欢作乐时怎不见你说受不住?如今倒知道喊疼了?”

鬼门关里爬了一通回来,庭风似乎看见了孩子的脸。

这回小八降生,庭风身体几乎垮了,因为他实在承受不住,战英警告他们两口子不能再往一块凑,再有孩子,阎王爷不见得次次手软!可是,小八刚满百日,庭风就又双叒叕有了!待小九出生,战英祭出天玑四十八针,子母蛊给他解了……

庭风和念琛又开始过没羞没臊的日子。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斯垚迎娶了映角。然而,念琛却始终对这个儿媳心存芥蒂,认为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偏偏映角对斯垚情深意重,即便婚后遭遇打骂也甘之如饴。念琛看不惯她的隐忍,便暗中让人给她补血养气的药物,想让她尝尝生儿育女的苦楚。谁知这番算计反倒成全了他们——不久后,这对小夫妻竟一胎诞下三宝,令人啧啧称奇。可惜好景不长,念琛的身体日渐衰弱,健康每况愈下。庭风心疼不已,索性辞去了手头的一切事务,带着念琛游历江湖,希望能为他寻回一丝生机。然而,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念琛已然病入膏肓,卧床不起,再难见往日风采。

次年二月,念琛刚过了生日,靠在庭风怀里小声念叨着往日的点点滴滴,“庭风叔叔,你答应我,到了那一天,别伤害自己,我会心疼!”

“犹记那一年,那位卜者曾言,我与心上人可相守三十八载。彼时,我们都认定这当是从婚后方始算起,如今方知,自你我初逢那日起,便已注定今日之结局!此生,我无悔,纵是重头再来,亦不会后悔对你倾尽爱意、宠溺一生!若有来世,我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痛……”

庭风叔叔,来世,记得选我!

墨家宗谱——

墨离,天玑宫门下,墨家第十二代家主之尊,年三十九,卒。同日,夫婿墨庭风因噬心蛊发作而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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