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斯垚眼里的父亲和爹爹
我叫墨斯垚。别人自小便享有父母双全的温暖,而我却截然不同。我并没有娘亲,并非因为丧母之痛,而是打从出生起,她便从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无论我如何追问,最终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我的只有一个宠爱我的父亲和一个撒娇耍赖不靠谱的爹。
幼年时,父亲总是忙得不见踪影,尤其在我四五岁那几年,他常常一走便是大半年。每一次归来,家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弟弟或妹妹。甚至有一次,他竟一口气带回来一对龙凤胎!我好奇地追问这些娃娃是从哪儿来的,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你一个人太寂寞,添几个伴儿热闹些。”可我始终想不明白,娃娃这种东西,怎么能说添就添呢?
直到六岁那年,父亲远赴三湘,随后又辗转至杭州,这一去便是将近一年。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我对他的归期既期待又忐忑。待他终于回返时,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脸庞稚嫩,呼吸绵软,那便是我的弟弟——小八。那一刻,我才恍然意识到,所谓的“添”,或许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却又意味深长的瞬间。
小八弟弟筹备百日宴时,我悄悄溜过去偷吃,像只小老鼠似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我家那滴酒不沾、人送绰号“一杯倒”的爹抓了个正着,老老实实被领出去时,见到我父亲敬酒还没到一半,便突然按着胸口匆匆离席了。他还没走出花厅,就已呕吐得一塌糊涂,腰都直不起来。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酒量一向极好,怎会如此轻易醉倒?这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追着他来到了偏厅,小脑袋刚探进去,就听到祖父猛地拍桌摔碗的声音——
“珲儿才百日你就又……这么不知轻重你的身子还要不要不了?!你当你自己还二十多岁年轻是吗?!”
我透过壁龛缝隙看见了祖父给父亲按着脉门,一副铁青的脸,父亲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似我爹撒娇的模样“来都来了,要不你让他搬走?还是说您配副药断了他的小命?”吓得我爹噗通一下腿软摔了一跤,哆哆嗦嗦求祖父高抬贵手……
我大致听明白了,是爹爹在耍赖,父亲又一味地纵容,恐怕我又将“添”一个弟弟!祖父被气得连连跺脚,指着我父亲怒斥:“墨庭风,你就这点出息!为了这个孽障,值得吗?!”然而父亲却毫不在意,反倒将爹爹搂在怀里,淡然起身,扬声回应:“我愿意,我愿意!”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意。
祖父举起手,眼看就要落下,我吓得“哇”地哭出了声。这哭声像是某种召唤,父亲循着声音匆匆赶来,在看到我的瞬间,他眼底闪过心疼,刚想张开双臂将我搂进怀里,却听祖父猛然喝道:“住手!这孩子都几岁了……”话虽未完,但父亲的神情已从关切转为无奈。转头看了看我爹使了个眼色,见他不情不愿地伸手把我拎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你听见什么了?!”
“我要小弟弟!”
啥?
我第一次对着爹爹大声喊道:“我要小弟弟!我可以带他一起玩,祖父别再打我父亲了……”话未说完,眼泪已夺眶而出,哭得浑身直抽搐。父亲颤抖着手抚上我的脸颊,无奈地叹息道:“看来,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复杂,仿佛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于是乎这一次,父亲没失踪,原来他先前的时候,也是住进了杏林馆的荣华阁,只是我年纪小不会靠近而已,那里人少也清净,后厅有一个小连廊能通到我爹爹的听涛居。这次,父亲和爹爹约好了不再避讳,所以,我得以亲眼见证了小弟出生。
我像小猫一样蜷在父亲怀里,小心翼翼跟弟弟聊天,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父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告诉我,这种感觉很微妙,似乎是与爹爹一次次的血脉相连。我好奇的问一句我也是这样,让父亲很幸福很期待的降临么?父亲笑了笑摸摸我的头,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想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我!
那一年盛夏,因为我闯祸被父亲打了几下,有点小脾气的我哭哭啼啼,父亲心疼的抱了我,然后我就两条小腿扑腾了几下,父亲当场就吃痛倒了下去。那天下午,我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哭了不知道几个来回,耳边隐隐响起父亲呻吟声。爹爹不在祖父也不在,杏林馆里照护父亲的是我那宫姓的叔祖父,我只记得一阵乱,约莫日落,听到了响亮的哭声。
小九是个只有六斤娃娃,但是哭起来很响,我躲在门外不敢进去,床榻上,父亲笑着朝我招了招手,被父亲抱住告诉我别怕,亲了亲弟弟的小嘴,瞬间脑袋里不知道怎么了,就无意识脱口而出“我,也是这般让父亲痛过才添的吗?”
这个答案,在我长大后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父亲闪躲着没有回答我。
十七岁那年,我跟爹爹吵架独自离开云梦泽,遇上了我这辈子的冤家——宫映角。听爹爹说,我们是亲戚,她和我爹是堂兄妹,依着辈分我得叫她小姑姑,但是我家辈分自父辈开始就乱的很。
真没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居然脸皮子那么厚,虽说救了我,却厚着脸皮要我以身相许!简直是——见色起意!对,就是见色起意!我爹说过,角宫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这小姑姑求亲不成就直接下毒,而且我那叔祖父居然帮亲不帮理,把我几杯酒灌了个晕乎,就这么着,我半推半就入了洞房。第二天醒来她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儿要我负责到底,气的我直接一头撞在了床柱上,险些见了祖宗。
爹爹赶来时,我已经被他们一家算计了好几回,说起来都是泪,我爹虽然身份尊贵,年轻时也算武功高强,但是他身体极差受不得伤,宫尚角那个坏蛋先是玩人海战,被我爹杀了个干净,想不到叔祖父居然帮着他趁我爹力竭之时突袭。
爹爹受了伤以后,我更加没了主意,叔祖父被他的若华夫人追着打了好几天,一身挂着彩来给我爹爹医治。
爹爹安慰说带我回家,还说我父亲和祖父一定会替我做主,把角宫的一干人等都剁碎了喂鱼虾。约莫过了一个月,我等来的不是替我报仇雪恨的消息,而是一纸婚书!
原来,爹爹真的是不疼我!
哭哭啼啼无用,我也明白在爹爹面前,九个儿女里头就我最不讨他喜欢。于是,满腹委屈无处诉的我用一柄短刀割开了手腕……
待我醒来,看见爹爹哭红的眼,他许是心痛吧,但不会太多。不知如何开口时,父亲的一双大手将我抱住,那一句你受委屈了,酸的、痛的瞬间爆发。爹爹没有多说话抽身离去,回来时身上带着血迹,据说,他差点儿把宫尚角砍死!
“念琛!你怎么这般糊涂!”父亲在我印象中从来没有舍得凶过爹爹,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爆发(你父亲家暴的时候,你在肚子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年你……易地而处你愿意吗?!亏你是他爹啊!你想想,战英当初为了你可是屠了宫家,那是他母族!”父亲说完,直接炸了好几个火药桶,若华夫人、宫远徵都齐刷刷变了脸,我一味的哭,父亲将我抱紧恶狠狠的吼道“你也配当爹!听好了,这件事情,我不同意!若不能给斯垚一个交代,从今以后,孩子们就只有我一个父亲!”
“墨庭风你够了!”若华夫人显然动了怒,但父亲说话一时将她堵在那里“我们两人的事与你何干?你是他姑姑,我是他丈夫!”
这个字眼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从父亲嘴里说出来!
哭了闹了两天,我被宠的有点飘起来了,脱口而出我爹从来不疼我这句话,没想到被进来送药的爹爹听见,他腿一软险些摔了,小心翼翼放下碗,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念琛!”父亲抱着几乎晕厥的爹爹,几次预开口都忍住了,不过若华夫人不惯着我一拍桌子“墨斯垚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说你爹不疼你?你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她气得有些发抖,嘴唇发白,终于还是说出了多年来的秘密!
我的身世之谜!
“当年墨念琛只有十六岁,在之前几个月又受了重伤根本没有痊愈,因为墨家重诺他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保住你,他不惜寒毒入体……当时,他跟你父亲到了义绝的程度,完全可以不要你!或者退而求其次将寒毒引入你体内,但是他没有!你自己说,你身体好不好?!你怕冷吗?怕伤吗?!你爹二十岁正是大好的年纪,但是他虚弱到几乎一推就倒一碰就伤!哪怕到了今天他都没后悔……你居然说他不疼你!”
……
这不可能!多年来的认知里绝对不可能!
“我是父亲的孩子!我和姐姐是双生子——”话没说完生生被打断
“你姐姐出生时是我亲手救下的!所以她叫我娘!而你出生在云梦泽,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包括你的繁星叔叔!千真万确你比娇娇小三个月——”
那天,我跪在爹爹床前,得到了真相以后我几乎没有任何借口求原谅,爹爹醒来以后拉着我的手“别哭,其实,我不是不疼你,是我那时候太小,后来又病了好几年,往后,我学着好好做你爹爹!”
我以为父亲会收拾我,没想到他也只是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亲生父子,错了,又能拿你怎么样?!”
婚事,他们知道我不愿意,也就不再勉强,但是我得到消息,知道了爹爹要我成亲的真相,也就不顾一切告诉了父亲“我要成亲!我愿意成亲!”
数月后,我抱着可爱的女儿享受着天伦之乐,宫映角因为理亏心虚,再加上到了云梦泽不是她可以造次的地方,就这么的做起了柔顺的小媳妇儿。过了许多年以后,我倒觉得她也挺不错的,尤其分开一段时间,也怪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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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垚,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就那么把她娶了?
我枕在爹爹腿上撒娇,“因为,我也想试试,做爹爹的滋味!其实,也挺不错的!”
后来我长大了,做了天玑宫主,父亲和爹爹做了个不靠谱的决定,撒丫子跑路!家主之位都禅让了,十八游侠推举,摇光门——墨展茗,算起来他和我祖父同辈,但是他年纪比我爹还小。
他们,终究成了一个故事!让我明白,爱,是可以代代相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