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遗梦(一)

飘飘落叶,几度春秋,峡谷里的故事终究要告一段落。

情徵,徵宫里最乖巧的孩子,却也因这份温顺,常在无意间被众人忽略。行徵身为长子,自幼便备受瞩目;恒徵则是墨家家主的小外孙,身份尊贵,生来便高人一等。而情徵呢?他总是默默听着娘亲的嘱咐,从不违逆,自小便迈着稚嫩的小短腿,跟随师父学习读书认字、守规矩。刚开蒙时,他便开始接触医理药理,耳畔时常回荡着长辈们的殷切叮咛:“徵宫善毒之道,你爹更是宫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你绝不能懈怠,必须用功!”

一切看似水到渠成。加之小时候常住墨家,天玑宫的传统便是先学医而后修毒,这使得情徵在十五六岁时便已成长为医毒双修的少年,技艺初具雏形。然而,在这些平顺的成长轨迹背后,却深藏着他人难以察觉的孤独与坚韧。

大哥自幼便定下了亲事,平日里总爱与俏俏嬉闹。虽说情徵从小便知道角宫的哥哥是自己的双生兄弟,但对方有父亲严加管束,再加上他年少时常常跟随爹爹奔波于杭州和云梦泽之间,使得兄弟二人之间始终未能建立起深厚的亲情。那些本该亲密无间的岁月,似乎被命运悄悄推离了轨迹,徒留些许淡淡的疏离与陌生。

至于弟弟恒徵天生性子洒脱不羁,又因家中长辈宠爱有加,久而久之,情徵与他之间反倒淡了手足之情。更令此事复杂的是,自幼商宫的小叔叔便悄悄告诉他,他的娘亲绿拂曾沦落风尘,更是背负了一女二嫁的名声!这些隐秘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兄弟之间,无声地拉远了本该亲近的距离。

直到哥哥行徵成为执刃,情徵才恍然揭开身世之谜。那角宫里面色冷峻、每每试图亲近却又显得尴尬的伯父,竟然就是自己的生身之父!这一真相如惊雷炸响,令他措手不及。而“子母蛊”这个本属宫门禁忌的话题,如今被骤然提及,更让三人陷入难以言喻的混乱与震惊之中。

然而,事情并未到此为止。爹爹避居后山数月后归来,竟带回了一个新生的妹妹,还因为害臊的缘故直接给了角宫。那位年过天命的“伯父”,顶着老蚌生珠的议论之下,迎娶了墨家另一位姑姑,同时还带来了一位养子——墨角。据说,他是姑苏杨氏后人,自幼被子卿姑姑收养,长大后随母亲来到宫家,于是改姓为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复杂的人伦纠葛,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他们的生活。

宫墨角方才踏入宫门不久,子卿姑姑便雷厉风行地为他操办了婚事。这位新妇可不是寻常之人,她是墨家玉衡门主的千金——墨采菱,也就是墨家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十八游侠之一墨繁星的掌上明珠。这场婚姻之所以能够达成,全因姑姑一句“父债子偿”!然而,那所谓的“债”,却是任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些听话的孩子,总是容易被遗忘在角落。唯有到了云梦泽时,伙伴才稍稍多了些,可他生性冷淡,日子长了,身边便只剩下一个人愿意与他谈心、对弈。那人被他唤作“叔叔”,而在恒徵口中,则是“舅舅”——墨家摇光门主,墨展茗。无论是隆冬还是盛夏,他们一同渡过云梦泽那水天相接的浩渺烟波,也曾静守山谷,看棠梨花纷纷扬扬落入煎雪的茶盏。他曾问过婶婶何时归来,恒徵也屡次催促舅母的到来,但答案却始终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原本的平静的日子,自打宫远徵老蚌生珠以后,那叫一个平地起惊雷,子母蛊如此惊奇!不过,打死宫行徵他也不敢再配了,要了亲命……

情徵的目光在小妹妹身上来回停留了几次,眼底悄然浮现出点点亮光,如同夜空中的碎星洒落。他与展茗叔叔一同煮茶,茶香袅袅间,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二人对弈时,彼此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退让,一局棋竟中断三次仍未结束。“小叔叔,你为何不寻一位心上人呢?”这已是第三次问起这个问题了。展茗轻轻收起棋子,目光深远而意味深长:“墨家儿女,一生忠贞不渝,只守此一心。若无法得偿所愿,便独自终老,左右无子,也可过继延续血脉罢了。”

三年了

他问了三次,他答了三次!

“你可有心之所系?”他这一次并未轻易罢休。展茗微微偏过头,眼角泛起一丝红意,轻轻抿了一口茶,嗓音如同细雨般飘落:“有,只是……不知他是否也对我存着那份心意。从未问过,也不敢问,怕一旦说破,连这难得的亲近也将消散无踪。”话轻若叹息,却又字字分明。

果然,墨家人从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情感,爱便是爱,恨亦是恨。而眼前的情徵,竟也未有一丝闪躲,那深邃目光中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难道,他也在等一个答案吗?

“你不说破,怎知,他不曾倾慕于你?”

“我心悦之人,性子冷。他若不言,便是不愿;而我唯有这一份深情,愿伴君侧。他安安静静,我便甘心等候。若他——”话未尽,情徵已迈步而来,抬手便取下了展茗腰间的佩刀。他心中清楚,刀上必定镌刻着字迹,却始终未曾鼓起勇气将其拔出一窥究竟。此刻,他指尖轻抚过刀鞘,略作迟疑,低声问道:“小叔叔的佩刀,唤作何名?”

展茗的目光落在桌边的玉笛上,那是一件情徵素日里随身携带、把玩不离手的信物。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的佩刀名为——长情!”这一语将心中深藏的情愫尽数融入其中。

他果然猜对了!指尖触碰到玉笛的刹那,一丝微凉滑过肌肤。当那支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玉笛终于递到展茗手中时,他的目光瞬间凝住,雕刻其上的两个字苍劲而醒目——思茗!眼眶早已温热,却倔强地忍住未曾落下。这条寂静而漫长的路,他独自走了十年,如今终于抵达终点,所有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却又被无声化作一声叹息,融入了时光的尘埃中。

那一年,冬雪格外厚重,天地寂静无声,枝头的雪落地都显得那么突兀刺耳,静,静的可以听见情徵的心跳声。好听…好听…

“我爹爹说过,他并无龙阳之癖,他所钟情的是那个人本身。善恶、好坏,于他而言皆如云烟,不值一提。他这一生最看重的,是内心的那份执念与选择!”情徵的爱,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像一缕春风拂过心田。轻轻抬起手,自然地撩起对方一缕带着微温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段,将其打成一个精致而隽永的结,“墨家后人,此生此世,唯许一人。”展茗万万没料到这一幕,更未曾准备什么信物。即便有,他也不知如何送出——锁心环,那只镯子无论如何也套不上情徵的手腕!

摸摸脑袋,想起来念琛那一对,那小少爷打小养的娇,镯子、手串、指环、项圈叮叮当当戴了一身,这手镯也就自然而然戴上了,情徵可不一样。展茗犹豫了半天,身上的琉璃挂拆了下来取了一半,成了两个一样的挂坠,情徵抿着笑,他的手非常巧!当琉璃坠挂在玉笛上,俩人眼中分明有了泪!

……

那年,情徵行了冠礼,少不了被商宫一通阴阳怪气——后山试炼!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情徵给云梦泽写了信,数月不见,将于下月遵循祖制入后山试炼,心中忐忑惶恐,日日盼君至!可惜等到入山那一天,他还是没来。十几年来,第一次相求,可惜了……

踏入后山,听完第一关的规则,宫情徵只觉后背生起一阵刺骨寒意,冷风如刀,直往衣领里钻。他的那位亲爹啊,还真是公正得叫人心寒!半点提示没有,连一丝拦阻的意思都欠奉。这可是天寒地冻、数九寒天的时节!父亲大人,您可真是我的好爹!虽说内力并不算浅薄,但这样的试炼他从未经历过,甚至毫无心理准备。

冰冷仿佛从骨缝中渗透进来,痛彻心扉;那种疼痛无影无形,分不清方向,也摸不透源头。然而不知从何处涌出的一股倔劲儿支撑着他,紧咬牙关,硬是没有让自己退缩半步。这份执拗,既是对自己的挑战,也是对那份“亲情”的无声抗争。

……

昏昏沉沉不知年月,待到转醒,枕畔睡着一张熟悉的脸……

哆哆嗦嗦,舌头发涩!呼吸也加重了几分,半天才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墨展茗如释重负的吻了吻他的额角“对不起,我来晚了!”至于被什么耽搁了,他没问,他也没说!

接下来好几天,情徵被照顾得恢复了不少,经过指点迷津,又试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可能,他就不是那块料吧。“我爹怎么放你进来的?”情徵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太重,展茗噗嗤笑了出来“我告诉他,我来抢亲!”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我爹那么好说话?”

对方笑得掩不住,显得十分得意,到真真拿捏住了七寸“我跟他说,我爹同意了!”无敌!果然,他爹惹不起人家爹!

夜里,躺在一块儿谈心“我姐姐和你爹爹,据说定情就在这里!”

情徵托着腮扒拉扒拉头发丝,左右无事“我爹,据说和宫尚角定情在雪夜!那天除夕,打了一场雪仗,从除夕打到了初一,他曾遗憾,若不是学艺不精药方不全,十九岁那年该有个孩子的,只是不知男女,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他们之间彼此情义最浓的时候有的!”

————

情义最浓?那为何你叫情徵?不该是你吗?

“我,是骗来的!可惜,他没能骗一辈子!”顿了顿,看他脸色变了,单手指挑了他下巴“别乱想!就算没有你姐姐,他们也没办法此生共白头!”

因为念琛?

“因为,选择!那一年,宫门令牌、墨家药典换我爹性命,他选了宫门为重,而战英伯父选的是我爹!宫尚角可以背弃家族,可以舍弃宫姓,但他做不到拿一门命脉换我爹,四个字,刻在了他骨子里!但——”

他来不及说完,眼中写满了遗憾……

“墨家——始终以人为本!我二哥没有错,墨家的孩子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这样的教诲:有人才有家。虽说结局令人遗憾,但输得心服口服!”情徵紧握着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世事无常,人间从无如果。宫尚角做不到像墨庭风那般潇洒,爱得起,也放得下;更无法企及念琛那种心意如磐石般的坚定——除了你,再不会是别人。“爱……是你就是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仿佛叹息般,散落在风中。

他们彼此靠近,展茗仿佛告诉他,上一代的所求所愿,不会蔓延到他们这里,“我选你!”

我要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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