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一)
二人并肩缓步踱在街上,暮色初垂时分,街上行人不算稠密,却都脚步匆匆朝着玉河的方向赶,沿街的商贩们也都手脚麻利地收着摊铺,将首饰玉器仔细拢进锦盒,显然也打算往玉河凑那份热闹。
“小姑娘留步——要买首饰吗?”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忽然唤住了千翎,摆摊的老婆婆扶着木桌站起身,布满细纹的手拂过案上琳琅的钗簪,笑得慈和,“我这儿的首饰全是纯银真金好玉打造,款式新颖别致,姑娘要不要挑挑看?”
她说的倒非虚言,玉城以精工首饰、珍奇玉器冠绝界北五界,这是几人动身前来之前,便早已打探清楚的。
千翎眸光微转,略一思忖,便抬步朝小摊走去,衣袂轻扫过地面的青石板,陆卿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一同立在了摊前。
案上钗簪环佩光彩流转,千翎的指尖轻轻掠过一众华饰,最终停在一支素净银簪上,伸手将其拿起。那簪子并无繁复錾刻,仅簪头缀着一朵极简的缠枝银花,素净雅致,反倒在满桌的鎏金镶玉之中格外亮眼,透着一股清冽出尘的气韵。
千翎抬手解下头上的帷帽,乌木般的长发失去束缚,如瀑般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更衬得一张面庞莹白胜雪。一双丹凤眼眼型狭长,眼尾利落上挑,眼瞳是异于常人的血红色,眸光沉凝,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狠厉冷锐,偏又覆着一层不染尘俗的清冷疏离,眼角那颗嫣红的朱砂痣,恰似锦上添花,缀在眼尾朱色旁,为这张本就绝色的容颜,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态。
老婆婆抬眼望见她的模样,惊得愣了愣神,半晌才由衷赞叹:“小姑娘,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你这般风华绝代的姑娘,这般气韵,竟让我这满摊的银饰玉器,都显得有些配不上你咯。”
“多谢婆婆谬赞,” 千翎声音清泠,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我倒觉得它合心意。”
说罢,她便没了再戴帷帽的心思,指尖捻诀,将那顶轻纱帷帽收进了指尖的储物戒指中,戒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转瞬便没了踪迹。她转头看向老婆婆,语气软了几分:“婆婆,这簪子,我能试着盘发吗?”
“可以可以,” 老婆婆连忙点头,笑得愈发慈和,“姑娘小心些,别磕坏了就好。”
话音刚落,身后的陆卿屿便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从千翎手中接过那支银簪,动作自然又稳妥。千翎微微一怔,睫羽轻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抬手阻止,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陆卿屿站在她身后,指尖轻柔地穿过她乌黑的长发,指腹偶尔触碰到她的发间,动作娴熟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拢发、绾髻、插簪,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他低沉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试探的期许:“好了。”
老婆婆连忙递过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千翎接过铜镜一照,镜中女子发髻挽得利落雅致,素银簪子斜插其间,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她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调侃看向陆卿屿:“倒真没想到,你竟还会盘发。”
陆卿屿闻言,耳尖几不可察地泛红,语气陡然变得有些急促紧张,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些许:“千千,你别误会!这、这是我母亲从前教我的,我发誓!”
这番略显慌乱的辩解,逗得千翎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越,如碎玉落盘,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陆卿屿听见这笑声,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满心的惊喜,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这是千翎这般真切地对他笑,是三年来的头一遭。等他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说了这般不合时宜的话,顿时有些窘迫,抬手轻咳了两声掩饰慌乱,连忙转头问老婆婆:“婆婆,这支银簪,要多少灵石?”
“不贵不贵,” 老婆婆摆了摆手,“只要三颗中品灵石就好。”
千翎闻言,便要抬手去摸储物袋取灵石,指尖刚碰到袋口,陆卿屿却抢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三颗莹润的中品灵石,递到老婆婆手中,动作干脆利落。而后他不等千翎开口,便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纵容:“好啦千千,咱们走,去玉河看看。”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黑透,沿街的枯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二人的身影,晚风拂过,卷起几分夜凉,衬得整条长街添了些许寂冷。
陆卿屿拉着她的衣袖,脚步放缓,轻声问道:“千千,你怕吗?”
千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嗯?怕什么?这世间,还没有我怕的东西。”
陆卿屿闻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倒着往前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哎,也不知道是谁,三年前刚见面的时候,我御剑带她赶路,她吓得死死抱着我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撒手都不肯撒手…”
“陆卿屿!” 千翎瞬间羞恼,脸颊发烫,怒声喝了他一句。陆卿屿见她眉眼带怒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转身便往前跑,千翎气鼓鼓地抬脚追上,“都过去三年了!你还提,没完了是吧!”
说着,她弯腰捡起路边一块圆润的小石子,抬手朝着陆卿屿的后背掷去,陆卿屿早有防备,侧身偏头,石子擦着他的肩头飞过,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了声响。
他转头朝她做了个鬼脸,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调侃:“千千,你现在不还是怕高?嘴硬罢了。”
“谁怕了!胡说八道!” 千翎气得加快脚步,正要反驳,前方的陆卿屿却陡然停步转身。她收势不及,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温热的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胸膛,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
陆卿屿顺势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肢,掌心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千千,你这般,算是投怀送抱吗?”
千翎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从耳尖蔓延到下颌,只是夜色沉沉,灯笼的昏光朦胧,陆卿屿并未看清这份羞赧。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冷淡地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疏离:“放开。”
陆卿屿连忙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腰肢的触感,正想再说些什么哄她,却见千翎已然转身,径直朝着玉河的方向走去,衣袂翻飞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陆卿屿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追上去,跟在她身侧,语气里满是讨好的歉疚:“千千,你是不是生气了?是我不对,我不该打趣你,我错了还不行吗?”
千翎听见这话,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往日里的陆卿屿,素来高傲自持,眼高于顶,何时这般放低姿态服软过?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此刻竟半点也寻不到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脚步未停,心底却翻涌不休,思绪纷乱如麻: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他?三年相伴,朝夕相处,早已对他日久生情,可我需要实力,要想快速提升实力,唯有修炼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若不愿修无情道,便只剩魔道与邪修两条路可走。可我明面上,终究是神族之人,这条路,又该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