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二）
见千翎垂着眸不说话，只抬眼望着沉沉夜空，长睫在月下投出一小片鸦羽似的阴影，陆卿屿便也缄了口，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
夜空中群星璀璨，碎钻似的缀满穹顶，本该清辉遍洒的皎月，却被几朵薄云缠了个半透，光色黯淡，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阿屿。”
清泠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夜风的微凉。这是千翎第一次这样唤他，陆卿屿身形微顿，耳尖悄然漫上薄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千千，我在。”
“你觉得，可能吗…？”千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静。
“什么？”陆卿屿心头一跳，追问。
“我们。”
两个字落进风里，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在陆卿屿心上。于他而言，他是魔，她是神，神魔相恋，是世俗所不容的禁忌，更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一根刺。于千翎而言，她不过是覆灭的月族遗孤，若非穆宁深与先父有旧，她根本进不了这清冷的神族天宫。而他是魔族少主，是墨羽魔宫未来的君主，天资卓绝，权倾一方。她怎敢，又怎能成为他未来的软肋。
“千千，你是不是要回神族了？”陆卿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一年后。”千翎颔首，“但我会向父亲求一枚天行令，神族太过冷清，我讨厌那样。我还是喜欢这人间的万家灯火，喜欢界南城外，春日里疯长的草木。”
“虽然在魔族也挺好的，但…”陆卿屿话到嘴边，又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千千，我想和你一起。天行令而已，只要我开口，父皇定会给我。”
千翎转头看他，眉眼弯了弯，却带着几分无奈：“你堂堂魔族少主，下一任墨羽君主，在族内好好修炼，将来执掌魔族不好吗？”
“论天赋，这继承人之位，的确非我莫属。”陆卿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但论起谋略城府，三弟可比我强多了。这些虚名，我本就不在乎。而且…”他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我也喜欢看这人间烟火，我想和你一起，好吗？”
千翎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前方，那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正抱着花灯，缓缓往玉河这边涌来。
玉河到了。
河面上浮着数不清的花灯，暖黄的烛火映得水波粼粼，像是将天河的星光揉碎了沉在里面。夜空里也不只有繁星，无数孔明灯冉冉升起，烛火摇曳，带着人们的祈愿，越飞越高，成了夜幕中另一串流动的星。
两人费了些功夫，才从拥挤的人潮里挤上玉桥。千翎望着眼前流光溢彩的景象，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清冷散了几分，连带着呼吸都轻快了些。而陆卿屿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她的侧颜上，月华落在她的发梢眉尖，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她的眼中盛着人间烟火，万般璀璨；而他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陆卿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千千，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挤过人群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素白的孔明灯，将其中一个递到千翎面前。千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壁，抬眸看他。
“千千，情缘节快乐。”陆卿屿望着她，眸中盛着漫天灯火，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千翎弯了弯唇：“同愿。”
陆卿屿抬手一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两支狼毫笔，递了一支给她，自己则执了笔，低头在灯面上落下字迹。
愿翎长乐，吾永远在翎的身后。
写完，他似是觉得不够，又顿了顿，笔尖一转，在后面添了一句带着几分霸道的话：
不许与旁人幸福！
他写完，抬头看向千翎，瞥见她的灯面上只写了两个字，便凑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千千，你写的什么呀？”
千翎将灯面往身后藏了藏，眼底漾着一丝笑意：“猜。”
陆卿屿便不再多问。他知道，千翎素来不喜聒噪之人。
千翎抬手，指尖凝了一缕灵力，轻轻一拂，孔明灯下端的烛火便腾地燃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松手，孔明灯便载着各自的心愿，晃晃悠悠地往夜空飞去。
“千千，你若要离开神族，打算去哪里历练？”陆卿屿看着那两盏灯越飞越近，像是要缠在一起，轻声问道。
千翎望着漫天烟火，语气漫不经心：“到时候看吧。”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人拉住，陆卿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看我。”
千翎下意识地转过身，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晚风里花灯的甜香。陆卿屿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耳尖不受控制地红透了，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
忽地，一声巨响划破夜空，一簇烟花猛然在夜幕中炸开，金红的星火四溅，将整片天映得亮如白昼。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热闹得像是要掀翻这夜。
不知是谁在身后推了一把，千翎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了陆卿屿怀里。
“抱歉抱歉，姑娘，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道慌忙的男声。
千翎刚想开口说“无事”，身前的人却先一步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护短：“无碍。”
无数烟花接连在夜空里炸开，姹紫嫣红，流光溢彩。千翎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她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转移话题似的问道：“阿屿，你觉得是魔界的烟花更美，还是凡界的烟花更美？”
陆卿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渐深：“对我来说，像这样的问题，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千翎愣了愣，下意识地以为他会说“自然是魔界”。毕竟，那是他生长的地方。
谁知陆卿屿却往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烟花之美，不及你半分。”
千翎猛地怔住，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微凉的指尖触到她的耳垂，她才后知后觉地侧过身，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原来，他一直这样看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偏过头，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陆卿屿没有丝毫掩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
“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