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念艺还政临帝亲政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临帝将奏折整齐码进檀木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匣面暗纹——那是母后凤念艺亲手督造的物件,边角还留着幼年时他磕碰出的缺口。
门外传来环佩轻响,他不必抬头也知是母后到了,案头的龙涎香忽而混入一丝雪松香,正是凤念艺常年佩戴的香囊气息。
“听说展钰琪的奶娘在御花园与人争执?”凤念艺的声音裹挟着寒意,鎏金护甲划过案几,在月光下映出冷冽的光弧,“皇后刚诞下嫡子,后宫不该有这样的杂音。”
临帝搁下朱砂笔,望着母后鬓边新换的点翠簪,恍惚想起半年前云离歌生辰,自己偷偷赏她的也是同款样式,次日便被母后以“不合礼制”为由收回。
“儿臣已命人彻查。”他垂眸答道。
凤念艺指尖叩击桌面,节奏与更漏声重合:“你能平衡云妃与皇后,是好事。但帝王的天平上,最重的砝码永远该是江山。”
她忽然掀开珠帘,窗外月色倾泻而入,照亮她眼角新添的细纹,“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握着你的手,说过什么吗?”
临帝喉结微动,思绪回到多年前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殷墨初咳着血将玉玺按在他掌心,身后是凤念艺苍白却坚定的面容。
“朕将江山托付于你,更将你母后……”殷墨初的声音被惊雷劈碎,而凤念艺旋即接过玉玺,冰凉的指尖抵住他颤抖的手背,“君上放心,臣妾会教他,如何做个好帝君。”
“母后辅佐儿臣处理盐政改革时,说过‘恩威并施方得人心’。”临帝起身斟茶,茶汤泛起的涟漪里晃着母后多年前的影子。
当年凤念艺以太后之尊监国,当着满朝文武杖毙贪污的三品大员,血染丹墀却无人敢言,末了轻飘飘一句“先帝在天之灵,见不得蛀虫”,震慑得百官噤若寒蝉。
凤念艺端起茶盏轻抿,忽然将一沓密报拍在案上:“云妃兄长在江南圈占民田,你打算如何处置?”
临帝瞳孔骤缩,这些消息他三日前才收到,母后竟比自己更早知晓了。
烛光下,凤念艺的眼尾泛着冷光,恰似先帝驾崩那夜,她挥剑斩断白绫时的决绝——那时她不过三十有五,却能在丧夫之痛中,将蠢蠢欲动的势力杀得片甲不留。
“儿臣……”
“你若顾念云妃情分,便将她兄长调离实权职位,赏个虚衔。”凤念艺截断他的话,护甲划过密报上的朱批,“但要让御史台参他一本,既堵悠悠众口,又显你大公无私。”
她忽而抚上临帝的发冠,力道却重得让他头皮发麻,“记住,你是帝君,而我……”她凑近耳畔,呼吸带着龙脑香,“只是那个把你推上皇位的人。”
更鼓惊破夜色,临帝望着母后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云离歌捧着亲手缝制的龙袍前来,袖口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却掩不住泪痕。
而彼时凤念艺正在凤仪宫翻阅奏折,听闻消息只是冷笑:“皇后诞下嫡子,云妃倒想起献殷勤了。”
云燕微微欠身,轻声问道:“娘娘,之前不是不许她生育吗?”
凤念艺神色平静,微微叹息一声:“罢了,她已喝了一年的避子汤,往后吩咐太医院,不必再给她送了。”
飞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缓缓说道:“她喝了一年避子汤,竟也没见流露出什么怨气,想来或许她自己本就不想过早生育。”
云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笃定:“借她几个胆子,她又哪敢对太后娘娘心生怨言呢。”
凤念艺轻轻摇头,眼中透着一丝疲惫与释然:“朕当初这么做,不过是想先确保皇后能诞下嫡子,好让江山后继有人。至于往后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朕年事已高,也该将朝政大权归还给临儿了。”
夜风卷着宫墙下的铜铃声掠过,临帝摸出怀中玉佩——那是云离歌初入宫时所赠,温润的羊脂玉如今已沁了体温,虽然算不得上乘的羊脂玉,但也是云离歌好不容易才得的一小块,便赠给了他。
此时,他思绪万千,可耳畔总回响着母后凤念艺的训诫:“帝王情爱,不过是棋盘上的闲子。”
他握紧玉佩,暗自发誓明日早朝,定要将江南盐税改革的折子掷在群臣面前——就像多年前,母后将叛军首领的首级悬于紫宸阙之上。
当晨钟撞破天际,临帝端坐在龙椅,望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
凤念艺垂帘听政的席位空着,却仿佛仍有雪松香萦绕。
他想起昨夜母后最后那句话:“朕老了,可这双眼睛,还看得清谁在觊觎皇位。”
于是他展眉微笑,将奏折重重拍在龙案:“诸位爱卿,且看这新政,如何让我星月昌盛千秋万代!
次日凤仪殿内,晨起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案几上。
凤念艺身着素色翟衣,发髻间仅插着一支银鎏金累丝镶珠钗,褪去了往日监国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暮年的温润。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眼角的纹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侍女:“去,把哀家新制的那套素纱襌衣取来。”
不多时,侍女捧着衣物进来。
凤念艺换上襌衣,步履缓慢地走向殿外的回廊。
廊下,玉簪花正开得盛,她驻足凝视,仿佛看见多年前自己初入宫闱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般望着繁花,后来却在权谋漩涡中,一步步成为手握重权的监国太后。
“母后。”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凤念艺转身,见临帝身着常服,神色恭敬。
她转身望去,微微颔首:“临儿,你来了。”
临帝上前,目光落在母后鬓角的白发上,喉头微哽:“母后,您今日宣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凤念艺引他至廊下石桌旁落座,亲手斟了一盏雨前龙井,茶香袅袅中,她缓缓开口:“临儿,这江山,本就是你的。当年先帝驾崩,你年幼,朝堂波谲云诡,哀家不得不以‘朕’自称,撑起这监国之责。如今你羽翼已丰,哀家也该卸下这重担,安心做个太后了。”
临帝端起茶盏,却未饮,眼中满是复杂:“母后这些年的辛劳,儿臣都记着。只是骤然归政,母后当真舍得?”
凤念艺轻笑,眼角纹路更深:“舍与不舍,都该放下了。你可知,昨日在御书房,哀家已命人将‘朕’的自称,换回‘哀家’。这不仅仅是称谓的改变,更是权力交接的开始。”
“母后,您是凤凰天女转世,是星月的守护神,当年父皇许诺与你共享星月天下,这天下也是您的,您是天后,这个称谓本就是您与帝君共用的。”
“哀家从不计较这些,只希望实现你父皇的宏愿,你与星月都好,便足矣!”
临帝望着母后平静的面容,想起昨夜批改奏折时,发现那些原本由凤念艺朱批的文书,如今都换成了自己的笔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有对亲政的期待,亦有对母后的愧疚。
早朝时分,临帝端坐龙椅,扫视着殿内群臣。
以往凤念艺垂帘的位置,此刻空荡无声,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习惯了太后监国的老臣们,不自觉地揣度起帝王心思。
“君上,江南盐税改革折子已拟好,还请圣裁。”户部尚书出列,双手递上奏折。
临帝接过,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建言——这是他与母后反复研讨多日的成果,如今终于要在朝堂上推行。
“诸位爱卿,江南乃钱粮赋税要地,盐税积弊已久。此次新政,旨在厘清盐务、均平税负,既保百姓生计,又充盈国库。”临帝声音沉稳,“即日起,着户部、盐铁司协同推进,三月为限,务必见实效。”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却出列跪倒:“君上,太后监国时,盐政改革多有斟酌,如今骤然推行,恐生变数。且太后……”他瞥了眼空着的垂帘位,“太后虽归政,其谋略仍该为君上所用啊。”
临帝神色未变,心底却明镜似的——这些老臣,或是受太后多年威慑,或是习惯了旧有权力格局,对自己亲政难免存着疑虑。
他缓缓开口:“母后归政,是为让朕学会独掌乾坤。新政之事,朕已深思熟虑,且母后退居后宫前,亦对改革方案首肯。诸位当与朕同心,共赴中兴之业。”
殿中一时安静,老臣们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敢直言反对。
散朝后,临帝独坐御书房,望着案头堆积的奏折,明白亲政之路,远非更换称谓、推行新政这般简单——朝堂之上,旧有的权力网络盘根错节,母后的影子仍在暗处影响着臣子们的判断。
几日后,临帝因新政推行遇阻,心情烦闷,径直往凤仪殿而来。
凤念艺正对着一幅《千里江山图》出神,见他进来,放下画卷,笑道:“可是朝堂之事让你为难了?”
临帝叹了口气,将江南盐税推行时,地方官阳奉阴违、旧臣暗中掣肘之事和盘托出。
凤念艺听后,并未急着安慰,而是取来棋盘,摆上棋子:“临儿,你看这棋局,若想赢,不能只盯着眼前几颗子,得纵观全盘。那些旧臣,就像棋盘上的老卒,看着不起眼,却能一步步堵死你的路。”
她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角:“你得学会用新子破局。江南之地,可擢升几位清廉能干的地方官,绕过旧有的利益网;朝堂之上,给那些观望的臣子些甜头,让他们明白,跟着新君,比守着旧制更有前程。”
临帝望着棋盘,若有所思。
凤念艺又道:“哀家虽归政,但这双眼睛还没花。你要记住,帝王之术,恩威并施。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莫要学哀家当年一味强硬,伤了臣子的心。”
临帝起身,郑重行礼:“母后教诲,儿臣铭记。”
这一番交谈,让他明白,母后归政,并非全然放手,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扶持他成长为真正的帝王。
不过旬月,边疆急报传入宫中——北雄叛变,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临帝接到奏报时,正与云离歌在御花园赏荷,瞬间脸色煞白,匆匆往龙阳宫御书房而去。
凤念艺得知消息,也顾不上许多,径直踏入龙阳宫御书房。
见临帝对着舆图唉声叹气,她沉声道:“临儿,慌什么!当年先帝在位时,天狼也犯过境,不照样被打得求和?”
临帝望着母后,眼中满是求援:“母后,儿臣……”
凤念艺杏眼圆瞪:“如今哀家虽不管事,满朝肱股老将,九塞关防布局,哪一处不是哀家看着立起来的?速传兵机阁、镇军台一众主官入宫议事,此番排兵布阵,哀家从旁帮衬。”
议事殿内,灯火彻夜通明。
凤念艺坐在一旁,看着临帝有条不紊地调度粮草、调派兵马,从最初的紧张无措,到逐渐沉稳果决,眼中露出欣慰。
当讨论到派谁挂帅出征时,她忽而开口:“裴炎将军,当年随你舅舅征战,对北雄地形熟悉,且忠勇双全,可任主帅。”
临帝依言下旨,裴炎领命而去。
待诸事安排妥当,凤念艺望着临帝,缓缓道:“临儿,经过这一遭,你该明白,帝王之路,风雨常伴。但只要你稳住心神,懂得借力,这江山,便能牢牢握在手中。”
临帝点头,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对亲政忐忑不安的新君,而是在风雨中初露锋芒的帝王。
而凤念艺,也真正意识到,自己可以彻底放下权力,安心做个见证儿子成长的母亲。
几个月后,边疆战事初定,凤念艺的凤仪宫愈发安静。
她开始专注于抄经礼佛,偶尔指导后宫嫔妃礼仪,或是与两个媳妇聊聊临帝小时候的趣事。
一日,临帝处理完朝政,带着新得的江南贡茶来看望母后。
凤念艺煮茶相待,茶汤翻涌间,她笑道:“临儿,如今你亲政已有月余,可觉得这帝王之位,比想象中轻松?”
临帝摇头:“母后,儿臣愈发明白,这位置坐得越久,越觉责任重大。但有母后的教诲,儿臣有信心走下去。”
凤念艺抿了口茶,目光望向远方:“哀家这一生,前半程为你父皇,在权力中挣扎;后半程为你,为这江山稳固谋划。如今归政,倒也自在。看着你从懵懂皇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帝王,哀家便知足了。”
临帝望着母后鬓角的白发,轻声道:“母后为儿臣、为星月付出太多,往后,该让儿臣护着母后享享清福了。”
凤念艺笑了,这笑容里,有对过往权谋的释然,有对儿子成长的欣慰,更有对星月王朝未来的期许。
如今才算真正的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