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母子生隙情终难全

朝圣殿前的广场,铺着朱红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至宫城正门。晨雾未散,十二道巨型青铜鼎已燃起沉水香,香烟袅袅,缠绕着丹墀上的蟠龙浮雕,似要将千年皇权的威严,晕染进每一缕晨光。

卯时三刻,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霭:“请——帝——君——行——成——人——礼——” 话音落,殷初临身着素纱中单,外罩青罗襕衫,由礼部官员引着,自东廊缓步而来。

他身形已褪去少年的单薄,却仍带着几分未脱的清瘦,每一步都踏在朱红地毯上,像是踏在星月国的命脉之上。

丹墀之上,凤念芝端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礼台,玄色翟衣上,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望着儿子走近,恍惚间看见当年先皇行成人礼的模样,或许那时的先皇,比眼前的初临多了几分压抑,少了几分肆意。

“授冕!” 随着礼官高唱,两名内监捧着九旒冕,稳步上前。冕板玄表朱里,旒珠以东珠穿就,每颗都泛着温润的光。

殷初临跪下,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将冕加在他头上,旒珠轻晃,在他眼前投下细碎阴影,恰似他未来要面对的朝堂迷雾。

“加衮服!” 衮服覆上肩头,赤黄缎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 十二章纹,金线穿梭间,似将天下气运都缝进这袭衣裳。

当最后一道系带系好,殷初临起身,冕旒后的目光扫过观礼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臣,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 云姑娘被安排在命妇队列末,正仰着头,眼波盈盈望向他。

那是殷初临随母后微服出巡时,认识的女子。

彼时江南梅雨季,乌篷船摇碎一池烟雨,他隔着半卷竹帘,望见对岸茶寮里,她正踮脚往墙上贴诗笺。

素色襦裙沾着墨渍,发间木簪斜斜别着,却偏生将《雨霖铃》念得清脆如珠落玉盘。

母后笑着唤她过来奉茶,青瓷盏递到他手边时,指尖相触的温度惊得他险些打翻茶盏。

她低头告罪,发顶茉莉香混着雨气漫进鼻间,他鬼使神差问:“姑娘可识字?”

话一出口便觉唐突,却见她眸光一亮,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纸团:“公子请看!我新写的《采莲曲》……”

此后三日,他总找借口往茶寮跑。

她教他辨认杭白菊与贡眉,他则偷偷将宫中带来的宣纸裁成小笺。

她写字时手腕微抖,他便托着她的手稳住笔锋,四目相对的刹那,窗外雨骤,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惊起满塘白鹭。

返程那日,他在她掌心塞了枚刻着莲花的玉佩,却不敢说自己的身份。

船行十里,回头仍见她立在渡口,素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朵摇摇欲坠的白莲。

回宫后,奏折堆里夹着她寄来的信,字迹比初见时苍劲许多:“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他攥着信纸打翻砚台,墨汁浸透那句 “愿得一心人”,才知那日分别后,便有侍卫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了她。

如今,他悄然安排她入宫,将她隐匿在命妇的行列之中,只为让她能出席自己的成人礼。成人礼一旦结束,便意味着他很快就要着手筹备大婚,要郑重地册封皇后,紧接着,亲政的事宜也将提上日程。

凤仪宫内,凤念艺端坐在紫檀椅上,案几上茶汤腾起袅袅热气。

见殷初临来此,她抬眸,眼角纹路似藏着深意:“临儿,如今成人礼已成,你马上就要大婚,册封皇后了。”

“儿臣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如此,朕便和你说说吧!临儿,你可知,展家小姐钰琪,虽比你年纪小,但贤良淑德,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殷初临垂首,声音低却坚定:“母后,儿臣心里有人,江南的……” 话未说完,凤念艺已搁下茶盏,瓷盏与案几相磕,发出清脆声响:“江南女子?微服出巡时的露水情缘?皇家颜面,怎能容你肆意妄为!”

殿内气氛瞬间冷凝,殷初临跪坐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砖上:“母后,她不是露水情缘,儿臣愿以真心求娶,立尔为后,求母后成全。”

凤念艺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长叹一声:“临儿,这后宫,这天下,不是你我能由着性子来的。展家世代镇守边关,是为你解决外患的得力助手,皇后之位,必须是展钰琪。”

“为什么偏偏是展云良将军之女?我曾听闻,他与母后少时有过一段情分。母后啊,您真是处处留情,一边是父皇,一边是皇叔,另一边又是展将军……也难怪您当年因不信任父皇,将自己禁锢于这凤仪宫,一锁便是三年。”

凤念艺猛然起身,神色间满是伤感,轻声道:“你还小,不懂当年那些事的复杂。朕与展将军,的确是少时相识,可那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后来各有际遇,便再无其他。你父皇、皇叔,还有朕,都曾在命运里挣扎。当年朕锁于凤仪宫,是对人心凉薄的无奈,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你却这般胡说八道,将朕这些年的坚守与隐忍,都化作了腌臢的流言,叫朕如何不心寒……”

“母后,儿臣也羡慕您与父皇的感情,所以儿臣也想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

凤念艺望着殿外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宫柳,指尖掐进掌心,许久才缓缓开口:“临儿,你羡慕朕与你父皇的感情,你可知,这感情里,有诸多的不易。展家之女为后,是你父皇临终前便定下的,这是维系皇权与边疆的纽带,容不得半分私情。你以为朕不想成全你的真心?可这天下,从不是一人的天下,你若执意破局,便是将朕与你父皇苦心经营的朝堂,置于险地。”

凤念艺继续说:“你说朕处处留情,可朕守着这星月宫数十载,守的是对先皇的承诺,对星月的责任。展将军当年与朕不过是年少相识,但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路。这些年他镇守边关,为的也是星月百姓。你将这些过往曲解成腌臜流言,可知寒的是老将的心,更是那些为家国默默付出之人的心?”

见儿子长跪不起,她轻叹一声,目光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深沉,缓缓开口道:“皇后之位,非凤家女,即展家女,又或司家女。那三位老将对星月的贡献,岂是一个后位便可轻易取代的?然而凤家与司家并无女儿,让你迎娶展家女子,不过是用一个皇后之位安抚功臣之心罢了。倘若你真心钟情于谁,待皇位稳固、朝堂平衡之时,朕自会为你另作安排。但眼下,这皇后之位,注定属于展钰琪。”

她语气微微一顿,似有千般感慨涌上心头,却化作一句低沉的话语,“莫要怪朕独断,帝王之家,身不由己。你需谨记,帝王之情,从来都要为江山让路。”

殷初临继续跪坐于地,指尖抠进砖缝,额间青筋微跳,嗓音因隐忍而发颤:“母后所言,儿臣并非不懂。可儿臣所求,不过是…… 不过是能与心爱之人,像父皇母后年轻时那样,哪怕共经风雨,也能守着初心。展家之功,儿臣自会铭记,待来日,定以山河为诺,护展家荣耀。可这皇后之位,困住的何止是儿臣的情,更是她的一生啊……”

他猛地仰头,喉间滚出压抑的哽咽:“儿臣见过她在江南茶寮,对着雨帘写诗的模样,见过她为辨认茶种,跑遍山涧的执着。若让她困在这宫墙,做平衡朝堂的棋,她眼睛里的光,会一点点灭的。母后,您也曾是自由之人,难道要让儿臣,亲手折断她的翅膀吗?”

“既如此,那你为何要执着娶云离歌呢?”

殷初临缓缓抬头,眼底是近乎绝望的清明:“儿臣明白,她入宫,翅膀会折,可儿臣若放她走,她的心,便死了。母后,您瞧,这世间最狠的,不是宫墙折断翅膀,是让她带着对儿臣的期许,在江南终老,却日日活在‘为什么没能试一试’的遗憾里。儿臣宁愿她恨着、怨着,在这宫里,与儿臣一起,被这帝王宿命碾过,也好过让她的‘光’,在漫长的等待里,自己灭掉。至少…… 至少我们一起,与这命运,斗过了。”

“你和你父皇一样痴情啊!”

凤念艺话音刚落,殷初临重重叩首,青砖上很快洇开暗红血痕:“求母后,给儿臣一条两全的路,给她…… 给她一个能保留真心的活法。哪怕,哪怕让儿臣再等十年、二十年,等朝堂稳固,等山河安定,只求此刻,别让这宫墙,吞了她的诗与光……” 殿内烛影摇晃,将他单薄身影扯得支离破碎,像要被这帝王家的无奈,彻底碾成齑粉。

凤念艺望着儿子血痕斑驳的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玉如意,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既这般执着…… 便封她为妃。待大婚后,朕会给她合乎规制的恩宠,让她在这宫里,有一处能写诗、能看雨的清净地。”

殷初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忙要再叩谢,却听凤念艺又道:“但你需清楚,这是帝王家的‘恩赏’,不是你我私情的退让。她入了宫,便要守宫规、懂分寸,不可因你的偏爱,坏了后宫平衡。展钰琪为后,掌管六宫事,她为妃,便要学会低头。你若护不住她这份‘真’,往后…… 莫怪朕狠心。”

殷初临伏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儿臣明白,母后肯成全,儿臣万死难报。定让她守规矩、知进退,也定不负展家,不负这朝堂。”

凤念艺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幽幽叹息:“你以为封妃是恩,可这深宫里,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她若太干净,如何在这染缸里活?你若太执着,如何掌这帝王权?往后的路,且走着看吧……” 说罢,抬手示意宫人扶殷初临走,自己独坐案前,望着烛火渐熄,似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也曾在这宫墙下,为情挣扎,最终却被打磨成了权谋棋盘上,不动声色的棋手。

殷初临走在宫道上,月光将身影拉得极长。他攥紧袖中那半枚残破的莲花玉佩(当年与她定情之物,不慎摔裂),心潮翻涌—— 封妃之诺,是母后的妥协,也是对两人的考验。可只要她能入宫,只要自己护得住,总有一日,能让她的诗、她的光,在这宫墙里,开出不一样的花。

隔日,册封云妃的旨意便送往江南。而展钰琪得知皇后之位既定,虽早有预料,却仍在闺中暗自垂泪—— 她并非不懂殷初临的心,只是这帝王家的姻缘,从来由不得自己。待嫁的红妆堆了满室,她望着镜中凤冠,轻轻呢喃:“初临,这皇后之位,困住的又何止是她,你我,不也在这棋局里,身不由己……”

数日后,云妃菱歌与皇后展钰琪的嫁妆,同时自南北两路向京城进发。一路是江南的诗画书卷、茶寮旧物,一路是北疆的战甲图样、边关密报,似在无声诉说,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即将在这宫墙内,碰撞出命运的涟漪。

而殷初临立于龙阳宫前,望着天边渐聚的乌云,知道这场因情而起的博弈,才刚刚掀开帷幕,往后的风雨,要护的人,要守的权,都在这深宫长夜,等着他一一拆解……

凤仪宫——

云燕轻柔地为凤念艺披上一件外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娘娘,您还在为君上的事忧心吧?他才刚行了冠礼,年纪尚浅,有些事未必能看得透彻。但日子长了,他总会明白的。”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暖风,试图拂去凤念艺眉间深锁的愁绪。

“然而,这帝王之位却不容他有半分懵懂。朕日夜期盼着他能够亲政,唯有如此,朕才能安心将这星月的天下托付于他。届时,朕也就能无牵无挂,从容地去九泉之下见先帝了。”

凤念艺望着殿外摇曳的宫灯,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檀木佛珠,佛珠的纹理硌着掌心,似在触碰那些久远且沉重的记忆。

她幽幽叹息,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沧桑:“云燕,你瞧这帝王家,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是深渊。初临他有赤子之心,可这深宫最耗人的,便是这份‘真’。”

云燕垂首,将新沏的茶放在凤念艺手边,茶汤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娘娘当年辅佐先帝,不也是从荆棘里走过来的?君上有您这般的母亲,迟早能悟透这帝王权衡。”

凤念艺端起茶盏,指尖轻颤,茶水晃出细密涟漪:“当年先帝初掌朝局,边疆不稳,内廷不安,朕与他在这凤仪宫,燃着整夜的烛,商量如何制衡权臣、安抚民心。可初临…… 他如今为了儿女情长,便要撼动这经营多年的朝堂平衡,朕如何能容?”

“可是娘娘还是让他册封云离歌为妃。”

“朕毕竟是他的母亲呀!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的。”

话落,殿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响,似有无数旧年的叹息涌进殿内。

凤念艺望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轻声呢喃:“朕并非要折断他的情,只是要他明白,帝王的情,该是藏在江山稳固之后的嘉奖,而非拿来赌前程的筹码。云离歌…… 这女子的存在,是试金石,试的是初临对权与情的取舍。”

云燕正欲开口,却见小宫女掀帘进来,屈膝禀报:“娘娘,云妃娘娘那儿遣了人来,说是新制了江南的茶点,想给您送些来。”

凤念艺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探究,旋即淡淡道:“宣吧。”

不多时,云离歌身边的侍女捧着食盒进来,福了福身道:“回娘娘的话,我家主子想着娘娘久居宫中,怕您念江南的滋味,特意让厨房照着江南旧例,做了桂花糕、莲子羹,说都是些家常吃食,若合娘娘心意,往后常给您送。”

凤念艺望着食盒里精致却不失质朴的点心,轻轻笑了,这笑里似有复杂情绪:“你家主子有心了。你且回去告诉她,朕记下这份情了。”

采菱应了声告退,凤念艺望着她背影,对云燕道:“这云离歌,倒比本宫想的更通透。知道在这宫里,伸手递出的‘好意’,便是最无声的示好。”

云燕会意点头:“娘娘,云妃初入宫,便想着向您示好,可见是个聪明人。”

凤念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她缓缓道:“聪明人在这宫里,未必能活长久,但若连这点通透都没有,怕是活不过几日。且看她往后吧…… 初临那边,可有动静?”

云燕忙回:“君上这些日子,常去云妃宫中,不过都很克制,未曾因私情误了朝堂事。倒是展皇后,似有不满,凤央宫那边,暗地使了些小手段,不过都被云妃四两拨千斤化解了。”

凤念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展钰琪到底是将门之女,性子太刚,不懂得以柔克刚。云离歌能在江南茶寮打磨出那般心性,自然不是好拿捏的。这后宫啊,要热闹起来了。你吩咐下去,盯着些,别让她们闹出太大动静,也别让初临被这些事绊住了手脚。”

云燕领命退下,凤念艺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的夜,总是漫长又难捱,可她知道,只要这星月王朝还在,只要初临还在这帝王位上,这样的博弈、这样的算计,便永远不会停歇。

而她,只能看着,护着,直到初临真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帝王,直到自己…… 能真正放下这背负了半生的重担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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