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9 惠兰皇贵妃

千蕙兰立在青瓦宫墙下,望着新帝殷墨初的车架碾过晨露远去,素白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笑意。

身侧,箫郡王殷墨箫一袭鸦青常服,广袖被穿堂风掀得翩然,垂眸瞥她:“皇兄尚未亲政,皇后又是权臣之女,这后宫波谲云诡,你当真铁了心要往里跳?”

千蕙兰转过身子,春日繁花映得眉眼如浸烟柳,指尖摩挲着腰间攒珠佩—— 那是十岁生辰时,小帝君殷墨初用宫苑紫藤花汁染了丝线,亲手给她编的。

“箫哥哥,你最清楚,打从伴读那会儿,我就把心落在初哥哥身上了。如今能嫁给他,是我熬了这些年,最盼的事儿。” 话音落,她想起初见的场景,唇角又漫上笑。

那时她作为御史大夫千启云的嫡女,随温韵长公主入宫伴读,推开祖庙门,就见九岁的殷墨初跪坐在蒲团上抄《君德篇》,鸦青发辫垂落,侧脸隐在殿内香火里,听见响动回眸时,眼尾还沾着抄经的倦意,却仍朝她笑。

而八岁的殷墨箫像只甩不脱的小皮猴,整日追在她身后,嚷着要听江南的菱歌、竹枝词与檐角铃。

上元宫宴,十三岁的千蕙兰着月白绫裙,为皇室跳《荷上月》之舞。

水袖旋出流风回雪,她眼角余光扫到殷墨初案前琉璃盏,盏中倒影里,自己的身影与他眸光缠在一处,像浸了蜜的星子。

曲罢谢恩,殷墨初递来的茶汤里,飘着她故乡才有的木樨香,惹得殷墨箫在席间嚷:“皇兄忒偏心,只记挂着蕙兰妹妹的喜好!”

满座哄笑时,她耳尖烧得厉害,那缕木樨香,就这么烙进往后岁岁年年。

及笄那年,千蕙兰随父归江南省亲。

画舫行在烟霭江上,她望着两岸垂柳,忽收到殷墨初差暗卫送来的密笺,素帛上“待卿归”三字笔锋清劲,不过是帝王对幼时玩伴的寻常关切。

归京那日,殷墨箫策马相迎,笑骂:“皇兄在龙阳宫挂了江南舆图,早朝前偷瞄两眼,不过是怕你路上出岔子,被御史大人参一本!”

她垂眸浅笑,指尖摩挲着密笺边角—— 原来在那人眼中,自己不过是需要照拂的故交,这份情谊,与她心底翻涌的情愫全然不同。

此刻坐在千府房中,千蕙兰正了正凤冠,殷墨箫站在她房间的窗口前,趁她独自一人时:“蕙兰,若皇兄待你......”

她笑着截断:“阿箫,有些执念一旦生根,哪能轻易拔除?即便他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我身上,我也甘愿入这宫墙。”

吉时已到,她起身抬步走出去,像奔赴一场从垂髫时就注定无果的梦。

身后,殷墨箫望着她背影,悄然把袖中那方染着木樨香的帕子,又往深处藏了藏—— 那是昨夜,他在龙阳宫外,见殷墨初对着一幅红裙女子的画像怔忡出神,才知晓皇兄心底早有牵挂。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将她的月光,小心收进袖中。

千蕙兰被册封为皇贵妃入宫,凤朝宫的琉璃盏里常年盛着木樨香茶。

殷墨初常来,会亲手为她簪花,会纵容她在御花园种满江南垂柳,却独独不会给她一个真心的眼神。

她面上始终挂着温婉笑意,将帝王赏赐的珠翠一一收进妆奁,听着外头“皇贵妃宠冠六宫”的议论,指尖轻轻摩挲着当年殷墨初编的攒珠佩——她早明白,这份荣宠是帝王对青梅旧友的补偿,是太后制衡朝堂的棋子,唯独不是因为情爱。

这日,千蕙兰晨起梳妆,青鸾捧着新得的鲛绡帕子进来:“娘娘,听闻帝后身边的宫女,因冲撞您被杖责了二十,现下在长街跪着思过呢。”

千蕙兰手顿了顿,淡笑道:“帝后仁厚,断不会因这点小事动刑,许是另有缘由。”

话虽如此,她却在午后逛御花园时,远远瞧见跪得摇摇欲坠的身影——那不过是个普通宫女,因冲撞自己受罚,与帝后无甚关联。

还未走近,便听见帝后身边的女官尖着嗓子训话:“皇贵妃您宠冠六宫又如何?帝后才是天下之母,你敢冲撞她,便是以下犯上!”

千蕙兰蹙眉,望着那抹狼狈身影,心中轻叹——后宫女子,因帝王偏爱便成了他人眼中钉,连无辜宫女受罚,都要扯上帝后尊荣。

正欲绕路,却见那宫女猛地抬头,怨毒目光直直刺向她,分明是将她视作夺了帝后恩宠的仇敌。

入夜,千蕙兰在凤朝宫整理江南带来的书卷,忽闻殿外喧哗。

殷墨初大步踏入,身上还沾着议事殿的寒气:“听闻皇后身边有人冲撞你,可有受惊?”

他刻意压下的关切里,藏着对青梅旧友的惯性照拂,千蕙兰忙起身见礼,温声道:“不过是误会,君上不必挂怀。”

殷墨初却冷哼:“帝后连宫规都理不清,倒让皇贵妃受委屈。”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后宫死水,次日便有御史弹劾星月帝后“治宫失德”。

委任芸跪在龙阳宫外,发间珠翠散乱,哭求帝君明察。

千蕙兰远远瞧着,心下不安,却在踏入龙阳宫时,听见殷墨初冷漠的声音:“帝后德行有失,即日起,罚俸三月,禁足中宫。”

她怔怔望着帝王背影,终于明白——这份因“青梅旧谊”而来的荣宠,于她是枷锁,于帝后是利刃,于这后宫,是一场无声的血雨腥风。

却不知,殷墨初这份不加掩饰的偏爱,正悄然为千家招来灭顶之灾。

数日后,千蕙兰晨起时忽觉反胃,太医诊脉后跪地喜报:“皇贵妃有喜了!”

凤朝宫霎时喜色洋洋,可这消息传入中宫,却让委任芸捏碎了茶盏。

她望着殿外簌簌飘落的金桂,花瓣沾着秋雨,像极了她眼底翻涌的妒恨—— 自己入主中宫多年无所出,千蕙兰竟一朝有孕,帝王对她的偏爱,当真要让这后宫易主?

殷墨初得知喜讯,下朝后直奔凤朝宫,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

他握着千蕙兰的手,眼尾都浸着笑意:“朕要让这孩子,生来便享尽荣宠。”

千蕙兰低头浅笑,却在他转身时,瞥见他腰间玉佩—— 那是她及笄时,他送的生辰礼,如今因帝王常佩,染上了议事殿的寒气。

帝王对皇贵妃有孕的重视,让朝堂暗流涌动。

御史大夫千启云弹劾委家的折子,因触怒委氏,被反咬“结党营私”。

殷墨初为护千氏,力排众议压下弹劾,却不知这一举动,让军功集团与文官集团的矛盾,全算在了千家头上。

两方矛盾持续了半年,轰动了天下,万民惶恐,星月的天下是不是要易主了。

半月后,西北战事突起,军功集团以左相委之章为首弹劾千启云“通敌误国”,桩桩件件罪行摆在眼前。

殷墨初在龙阳宫拍碎了御案,却挡不住百官联名的折子。

为平众怒,他终是下了“千家男子满门抄斩,女子变卖为奴”的旨意。

千蕙兰听闻父亲下狱,慌得往龙阳宫赶。

刚到殿门,小腹突然绞疼,像有千万把刀在剜。她捂着肚子踉跄倒地,血顺着宫裙往下淌—— 不足月的孩子,哪经得住这雷霆之击。

产婆们手忙脚乱守了三日,孩子才勉强落地,哭声细弱得像猫叫,她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泪糊了满脸:“婧儿,娘护不住你……”

自那以后,小帝姬婧儿药石不断,千蕙兰日夜守着,不敢合眼。

可满月宴前,中宫却送来消息:“皇贵妃给帝后下毒,现禁足凤朝宫!”

她攥着帕子发抖,知道是委任芸的算计,却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凤朝宫的铜锁冷冰冰,她抱着婧儿,听着外头的风,像极了父亲在牢狱里的哭声。

满月宴当夜,禁足令松了。

千蕙兰望着镜中憔悴的脸,让宫女取来当年的嫁衣—— 那身红得灼眼的纱,如今穿在身上,竟像裹了层血。

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宝泉宫为女儿设宴,还是满心欢喜的准备去赴宴,此时她身着当年嫁衣,仿佛又回到了初嫁时,她满心欢喜的在千家待嫁时的模样。

宫女们为她梳好头,退了出去。

她趴在妆台上,恍惚看见父亲在狱中受刑的模样,再睁眼时,鬓角已爬满白发,委氏下的慢性毒,到底是发了

毒发的疼像潮水,她猛地惊醒,疯了似的往宝泉宫跑。一路上,宫女太监、宫兵都拦她,她红着眼撕咬,指甲缝里全是血。

直到被长枪刺中腹部,血溅在宫殿中央,她才看见殷墨初方出现在她面前的脸。

“初哥哥……” 她喘着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宫兵见到帝君故而退下,他跑上前抱住她的身躯,她才顿顿续续说着,“别怨帝后…… 护好婧儿,还有我妹妹……” 话没说完,身子重重栽在地上。

殷墨初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子,龙袍上染满她的血,他盯着委任芸,眼中似要喷火,可她早已没了声息,到死都护着那点微弱的、对帝王的情。

宝泉宫的灯彻夜未熄,婧儿在偏殿啼哭,殷墨初跪在千蕙兰尸身旁,握着她逐渐僵硬的手,忽而笑,忽而哭—— 他终是护不住她,护不住孩子,连她最后这点心愿,都要随着宫墙的风,散得干干净净。

而委任芸站在宫墙下,望着漫天血月,知道这后宫,这男人到底还是她的了,可为什么,心里却空得厉害,像丢了什么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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