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

嘉兴年间的大景帝国,曾是四海之内无人不称羡的盛世。先帝景洪宵衣旰食,案头的奏章常常堆得比山高,却总能在晨光熹微时便批阅完毕。那时的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终年飘着胡商的香料气,巷陌里孩童追逐的笑声能漫过朱红宫墙,就连护城河的水,都似带着蜜甜的暖意。

先帝龙驭归天那日,长安城的钟鼓敲了整整三日,满城缟素。百姓们自发跪在街旁,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先帝亲赐的粮票泣不成声,总角小儿也被父母按着磕头,懵懂地望着宫城方向——那里曾住着一位会在上元节撒糖糕的天子。

龙袍的金丝在灵堂烛火下泛着冷光,十二章纹里的日月星辰似在无声轮转。当内侍将这袭承载着万里江山的衣袍捧到五皇子景泽面前时,他指节攥得发白。

嘉兴四十年的那道立储圣旨,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三年间,东宫的梅树几度开花又凋零,终于在嘉兴四十三年的冬夜,随着先帝最后一口气消散在暖阁里。次年改元康和,十八岁的新帝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腰间佩剑的穗子随动作轻晃。

康和初年的风,带着边境的寒意。西境的月氏遣使时眼神闪烁,东夷的商船在近海徘徊不去,连南方的匈奴都敢在雁门关外搭起营帐。景泽每日批阅的奏折,摞起来能齐到他胸口,朱砂笔在"出兵"与"议和"的奏议上反复圈点,砚台里的墨汁总在深夜结一层薄冰。

朝堂上的目光像细密的网。老臣们捋着胡须暗自打量,新晋的官员们垂着眼帘揣摩圣意,谁都想看看这位少年天子,会如何接下这副烫手的江山。

就在满朝议论不休时,南安传来捷报。沈渝州接替父亲袭爵那日,正赶上匈奴叩关,这位同样十八岁的王爷,披甲跨马亲率南安军出征。战报里说,他单骑冲阵时,银甲上溅的血珠在日光下像极了南安王府后院的红山茶,最终竟将匈奴打得退到百里之外,连丢弃的牛羊都够边境军民吃上半年。

康和二年的庆功宴还没摆上,弹劾的奏折已堆到了御案旁。

"皇上!南安王此功,分明是在向天下炫耀武力,其心可诛!"安凌诀的朝珠随着他的怒吼撞出脆响,山羊胡翘得老高。

太尉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开口:"安大人此言差矣。若非南安王雷霆出击,国库怕是要被这场战事掏空,到时候流民四起,可不是朝堂上吵几句就能解决的。"

"他沈渝州就是仗着南安军势大!"安凌诀的袍袖扫过案几,砚台里的墨汁险些泼出来,"南王府的私兵比京营还多,这难道不是谋逆的铁证?"

朝堂上顿时像开了锅,赞同与反驳的声音搅成一团。景泽手指轻叩御座扶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谋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香炉里的烟都似凝固了。众人望着年轻天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围猎时,他一箭射穿两只奔鹿的狠劲。片刻后,景泽挥了挥手:"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时,靴底碾过金砖的声响格外清晰。景泽转身看向太傅,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臣,鬓角比去年又白了些。"太傅觉得,沈渝州是故意在朕面前显能?"

太傅叹了口气,拂尘扫过袖上的褶皱:"陛下与南安王自幼一同在国子监读书,他写的策论总被先生批'锋芒过露',可每次陛下被其他皇子刁难,最先站出来的也是他。"

景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的冰霜融了些许:"太傅陪朕用膳吧。"心里却在想:沈渝州那性子,怕是连藏拙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只是民间那些"南安王嗜杀成性"的传言,该如何压下去才好?

正思忖间,内侍忠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皇上,南安王府的信。"

景泽接过信时,指尖微顿。忠良低头退到殿外,心里明镜似的——也就南安王的信,能让皇上在拆封前,眼尾悄悄带上点暖意。

可信里只有四个字:愿君安好。

"忠良!"殿内的声音陡然冷厉,带着压抑的怒火。

忠良慌忙进来,见皇上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忙接过那薄薄一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着宣纸,将那四字烧得只剩灰烬,他却不懂,为何这平平淡淡的四个字,能让龙颜如此大怒。

此时的南安王府,沈渝州正斜倚在梨花木椅上。他没穿朝服,月白锦袍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幼时替景泽挡刺客留下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慵懒,全然不像传闻中那个能在战场上浴血的王爷。

"哥,你又在想什么?"沈灿抱着本《千金方》凑过来,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指在书页上点着,"这味药草南安没有,到了京城可得找找。"

沈渝州挑眉,踹了踹弟弟的凳子:"边境事了,我要回皇城。你在这儿待着,别跟着添乱。"

"我不!"沈灿立刻黏上来,抱着他的胳膊晃,"我还没见过长安的朱雀大街呢,听说那里的糖画能做成龙的样子!"

沈渝州啧了一声,想甩开又怕弄疼他,最终只能妥协:"卯时出发,迟到一步就自己留下。"

沈灿立刻蹦起来,把医书往桌上一扔就跑,生怕哥哥反悔。

第二日天还没亮,兄弟俩就骑着马出了南安城。马蹄踏过晨露,惊起路边的飞鸟,一路向北疾驰。白日里风餐露宿,到了亥时便寻客栈歇脚,如此走了四日,终于在第五日傍晚到了钟凌县。

"两间上房,再备些酒菜。"沈渝州将一锭银子拍在客栈柜台上,银锭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掌柜的见他虽年轻,眉宇间却有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忙点头哈腰地应着,亲自引着上了二楼。

酒菜刚摆上桌,就有个穿蓝衣的男子走过来。他腰间佩剑,剑穗是江湖人常用的粗麻绳,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在沈渝州兄弟俩身上打了个转,拱手道:"在下云游至此,见二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可否同饮一杯?"

"我们就是随便走走。"沈灿抢先开口,少年人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警惕,又忍不住好奇,"道长是来钟凌县游玩的?"

那男子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谈不上游玩。前几日这县里的胡家着了场大火,满门都没了,只剩个十七岁的小少爷,可怜得很。"他说着,往沈渝州那边凑了凑,"听说胡家平日里横行霸道,仇家不少,只是这场火来得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灿眼睛亮了亮:"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男子压低声音,"那胡少爷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是常事,连他继母的陪嫁丫鬟都被他欺负过......"

"我们明日还要赶路。"沈渝州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又往男子面前的碟子里放了块碎银,"道长自便。"

回到房里,沈灿还在念叨:"哥,你说那火真是仇家放的?"

沈渝州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灭门大案,地方官定会上奏。"提到"上奏"二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明日去看看。"

沈灿立刻来了精神,连打哈欠的劲儿都没了。

夜半时分,胡家旧址外,一个少年蹲在墙根下。他穿着破烂的单衣,在料峭春寒里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兮兮。可若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盯着焦黑门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空洞,在月光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二天一早,沈渝州兄弟俩就到了胡家大院。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出昔日的气派,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着,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那少年还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脑海中听见一阵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水面:"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沈灿刚想走过去,少年便猛地抬头,眼里的空洞瞬间被惊恐填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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