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轻易忘却

景洪面色如霜,一把攥住景栩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拖着他往城墙方向疾走。青砖地面被两人的靴底碾出急促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

登上城墙,猎猎寒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景洪指着城外,声音因盛怒而发颤:“景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就因为她通风报信,城外成了什么样子!”

景栩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顺着兄长所指望去——远处的田野焦黑如炭,曾经的村落只剩断壁残垣,难民们背着褴褛的行囊,在泥泞里跋涉,孩童的哭嚎混着战马的嘶鸣,像把钝刀在割人心。

“多少百姓因她一己之私,家破人亡!”景洪的声音沉得像块铁,“多少将士背井离乡,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本该在暖炕上守着妻儿,在田埂上侍弄庄稼,却被你那不知好歹的妻子拖进了炼狱!”

景栩的身体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泪水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他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

“朕放过她,已是天大的仁慈。”景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悲戚,“可她死心塌地向着西域,才有今日下场!”他猛地转向景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音,“到了这时,你还觉得她没错?那你告诉朕,谁错了?流离失所的百姓错了?浴血奋战的士兵错了?”最后那句“朕有错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城砖都似在发颤。

景栩望着城外炼狱般的景象,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城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反复呢喃:“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景洪望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胸中怒火与悲恸交织。可就在这一瞬,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春日里两人在御花园扑蝶,冬日里共拥一炉炭火读书,景栩总爱抢他手里的点心,却会在他被太傅训斥时偷偷塞颗糖……那些纯粹的时光,如今被现实撕得粉碎。景洪的眼眶微微发烫,一边是君王的责任,一边是血脉的牵绊,两种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自那以后,景栩再未踏足朝堂半步。

不久后,谌王府突发大火。烈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连皇城的琉璃瓦都染上了血色。

“陛下,谌王他……请节哀。”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景洪闻讯,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几乎是踉跄着往外冲。可刚迈出两步,他又猛地顿住——城外战事正紧,敌国的眼睛还盯着这万里江山,他若此刻乱了方寸,整个大景都可能倾覆。

他僵在原地,望着谌王府方向的火海,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里,仿佛能看见弟弟儿时的笑脸,看见他跪在城砖上的绝望。帝王的尊严在胸腔里冲撞,可骨肉分离的痛更像千万只蝼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景洪紧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血丝爬满他的眼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是天子,不能在此时倒下。身子晃了晃,他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目光失神地看向安凌诀:“景涘……他怎么样了?”

“尸身……已寻到了。”安凌诀的声音低哑。

景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恸都压进肺腑。他缓缓转身,每一步都重如千钧,龙袍的下摆拖过地面,留下沉重的阴影。“你去料理后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切从优,不得有半分差池。”

安凌诀领命退下,景洪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城墙缓缓滑落。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孤狼在暗夜里悲鸣。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打湿了衣襟,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此刻的他,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失去至亲的男人的狼狈与绝望。

城墙上的哭声,混着城外的战火与哀嚎,成了一曲彻骨的悲歌。

后来有一次,安凌诀本想进宫宽慰陛下,却撞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景洪紧锁着眉头,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整个人瘫在龙椅上,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千斤重负。

安凌诀长叹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空旷的大殿,喃喃自语:“世人都说陛下错了,可这世间,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这般沉寂持续了许久,直到沐明熙的出现,才被悄然打破。

景洪初见他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怔怔地看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殿内的大臣们皆屏气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没人敢揣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可下一瞬,景洪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惊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楚,像冰雪初融时,露出的那点藏了一冬的绿芽。

大臣们惊得面面相觑,暗自纳罕——这沐明熙究竟是何许人,竟能让素来威严的陛下露出这般神情?

景洪仿佛没看见众人的惊愕,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如炬,紧紧锁在沐明熙身上。大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你便是新科状元?”景洪微微仰头,语气里带着审视。

“是。”沐明熙恭谨垂首,袍角在青砖上熨帖如镜。

“叫什么名字?”

“臣沐明熙。”他双手作揖,额角的碎发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明熙……好名字。”景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确是个出众的人才。”

“陛下谬赞。”沐明熙的声音平稳无波。

自那以后,沐明熙凭借惊世之才,一路平步青云。到景洪卧病在床那年,他已官至御史大夫。

那日,安凌诀寻到沐明熙,神色凝重得像蒙了层霜:“沐大人,陛下有请。”

去往皇宫的路上,沐明熙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沐大人,”安凌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慨叹,“陛下这一生,真正放在心上的亲人,寥寥无几。”

沐明熙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漠然:“这与臣有何相干?”

“臣只是觉得,陛下把太多事都藏在了心里。”安凌诀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如?”沐明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安凌诀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直到最后,陛下都没告诉谌王,那位西域女子,曾行刺过他。”

沐明熙的眉头猛地蹙起,脸上的漠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你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安凌诀却不再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踏入寝殿时,沐明熙早已将刀藏在身后。可当他看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时,握着刀的手却犹豫了——心中的迷茫像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景洪先开了口,声音虚弱却平静:“景涘,为何不动手?”他的眼神清澈如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沐明熙苦笑一声,从身后抽出刀,寒光映着他的脸:“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景洪长叹一声,眼中满是追忆:“子意啊,你的眼睛太像他了,朕怎么可能认不出。”

沐明熙猛地睁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陛下……怎会知晓?”

“子意,是煊尘为你取的字,对吗?”景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沐明熙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握紧刀柄,手心的汗几乎要让刀滑落。

景洪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仪:“子意,朕知道你心中有恨,可这其中的真相,远比你想的复杂。”

沐明熙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陛下,我知道……我不恨你,你没错。”

接下来的一幕,连景洪都未曾料到——沐明熙竟将刀转向了自己,锋利的刀刃紧紧贴着脖颈。

“你要做什么!”景洪厉声喝止,声音里满是惊怒。

“臣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沐明熙的声音发颤,“可臣知道,父亲是真心爱母亲的,可那份爱,终究一文不值。”

“因为母亲,从来没爱过他啊。”他望着榻上的老人,眼中满是无奈。

景洪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沐明熙持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是我。”

迎着景洪困惑的目光,他继续说道:“向陛下揭发母亲是西域人的是我,说她意图造反的也是我,那些信件,全是我写的。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他早该料到,这些记忆迟早会找上门。他记不清后来景洪是如何劝他放下刀的,只记得母亲发现他知晓秘密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模样;记得父亲得知真相后,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的绝望;记得自己写那封信时,反复焚烧又重写的狼狈——那些他想忘却的,终究成了缚住他的枷锁。

“明熙。”

宁渊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或许,我该叫你子意。”宁渊看着他,眼中带着探究,“在想什么?”

沐明熙抬眸,神色坦然:“没什么,舅舅。”

“这就对了。”宁渊满意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从未忘记自己是西域人。”

沐明熙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怎能忘记呢。”

那般痛楚,那般刻骨铭心的身世,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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