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棠郡主

月凌楼的焦土在脚下簌簌作响,沐明熙正俯身查看一截烧变形的铁架,架上还缠着半块未燃尽的绸缎,料子是景国特产的云锦,却绣着天应国的鹰纹。

“这纹样不对劲。”他捻起绸缎一角,“天应国鹰纹向来是展翅朝左,这只却是朝右,倒像是……刻意绣反的。”

纪煊尘在一旁翻动瓦砾,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有处地砖是新铺的。”

两人合力撬开地砖,底下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个黄铜匣子。打开匣子的瞬间,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沐明熙只觉眼前一黑,随即浑身发软——是天应国的“软筋散”,无色无味,却能瞬间卸去内力。

“不好!”纪煊尘刚扶住他,暗格四周突然弹出数道铁栏,将两人困在其中。

“别费力气了。”

暗处传来的女声清冽如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倦怠。沐明熙撑着发软的膝盖勉强抬头,铁栏外的红衣身影逆着微光,红纱下那双紫色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刺目——是他在旧档画像里见过的颜色。

“果然是你,景棠郡主。”他声音发哑,指尖死死抠着铁栏缝隙,指节泛白。

红衣人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沉。她别过头,对阴影深处冷声吩咐:“带下去。”

纪煊尘刚要运气挣扎,四肢却突然软得像卸了骨——方才吸入的软筋散此刻才真正发作,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他眼睁睁看着两个黑衣人上前,架起毫无反抗力的自己和沐明熙,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怒声。

沐明熙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铁链拖动的哗啦声。他最后望了眼铁栏外的红衣身影,红纱下的侧脸冷得像霜,全然没有旧闻里那位和亲郡主的半分温和。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他没听见身后传来的巨响——那是月凌楼残存的梁柱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的声音,漫天烟尘里,断壁残垣将所有过往痕迹埋得严严实实。

城郊密林里,暗卫甲攥着染了灰的袖角,单膝跪在沈渝州面前,声音因急促的奔袭而发颤:“大人,月凌楼……塌了。”

沈渝州正立于马车旁,闻言指尖一顿“说清楚”

他顿了顿,额角渗出冷汗:“两位大人被人抓走后属下等想跟上去,可还没靠近,月凌楼就塌了——梁柱断裂的声响震得人耳朵疼,烟尘起来后,连那伙黑衣人的踪迹都瞧不清了。属下留了两人在附近盯梢,自己先回来报信。”

“被人抓走了?”沈渝州抬手按住眉心,指腹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暗卫甲压低声音,“属下还听到沐公子叫她‘景棠郡主’。那女子没多言,只吩咐阴影里的黑衣人把人架走了,方向是西北方的废弃驿站。

“废弃驿站周围有三条密道,通向不同方向。”沈渝州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我令,让暗卫营分三路包抄,务必在驿站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告诉盯梢的人,若见了红衣郡主,先不要惊动,查清她带沐明熙去了驿站何处。”

“真的是她。”

沈渝州低声自语。

沈渝州策马赶回王府时,景逸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听见院外马蹄声,他抬头望去,见沈渝州一身风尘闯进来,他心头猛地一沉。

“出事了?”景逸起身时带翻了案上的棋子,黑白子滚落一地。

沈渝州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月凌楼塌了。沐明熙和纪煊尘,被人抓走了。”

景逸瞳孔骤缩,指尖瞬间攥紧:“谁干的?”

“暗卫说,动手的是个红衣女子。”沈渝州顿了顿,字字清晰,“沐明熙认出她了,叫她……景棠郡主。”

“景棠”二字像道惊雷,在景逸耳边炸开。他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几卷竹简哗啦坠地。九年了,这个名字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触碰,此刻却被人狠狠揭开,带着血淋淋的锋利。

“不可能。”他喉间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本在天应国,她为何要……”

“暗卫亲眼所见,不会错。”沈渝州捡起地上的棋子,“她把人往西北废弃驿站带了,那里有三条密道。我已让暗卫分路包抄,暂时没惊动她。”

景逸猛地抬头,眼底血丝蔓延:“驿站?她想干什么?”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当年那个为了护他,敢徒手挡刺客匕首的少女,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可抓沐明熙……沐明熙是朝廷重臣,她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会不会是天应国的圈套?”景逸抓住沈渝州的手腕,指节泛白,“他们扣了姐姐,逼她这么做?”

沈渝州沉默。他见过景棠离京时的模样,也听过这些年天应国零星传来的消息,那位郡主在异国宫廷的日子,恐怕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可他看着景逸眼底的挣扎,终究还是道:“不管是何缘由,先救人。我陪你去驿站。”

沐明熙是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惊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侧耳细听,隔壁隔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明显的争执意味。

“我都说了,不必劳烦别人,你抓他们来做什么?”是谢迹澜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紧接着是个清脆的女声,听着像是丫鬟:“你对郡……对小姐凶什么?”

“夏荷,住口。”景棠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打断了丫鬟的话。片刻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锐利响起来,“你冲谁发火?真当本郡主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层冷硬,“再说,若不是我出手,你以为他们此刻还能喘气?月凌楼塌的时候,埋在下面的可不止断梁。”

“再者,我若真想困住他们,他们还能安安稳稳躺在这里?”景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大可以直接把人交出去,何必守在这里,等着景逸带人来兴师问罪?”

谢迹澜似乎被噎住了,半晌没再出声。

当初景棠找到他时,只说有法子解他身上的奇毒,他半信半疑跟着走了,却没料到这人行事如此乖张——先是派人在官道上截了天应国的马车;转头又烧了月凌楼,让那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成了一片焦土;紧接着,楼主那套伪造的身份被捅了出去,引得京中议论纷纷;更荒唐的是,连三年前就该被她亲手烧毁的账册,竟也有残页在市面上流传。

桩桩件件都透着疯狂,谢迹澜几次想问,都被她用“你只需等着解毒”堵了回来。

沐明熙躺在原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原来月凌楼的火、楼主的假身份、还有那本早在三年前就该化为灰烬的账册……竟都是景棠郡主的手笔。

沐明熙正理着纷乱的思绪,隔间的脚步声忽然停在门外,景棠的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传进来:“醒了?”

门被推开,她依旧是那身红衣,红砂。见沐明熙望过来,她竟勾了勾唇角:“既然醒了,那我们商量件事吧,御史大人。”

沐明熙心头一紧,还未开口,便听她缓声道:“你只需……”

后面的话他听得不真切,只觉得这位郡主的谋划远比想象中更深。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呼喊,景棠骤然起身,看了眼窗外,对夏荷道:“走。”

等景逸带着人撞开驿站大门时,屋里只剩沐明熙和仍在昏睡的纪煊尘。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桌角放着个空了的瓷瓶,显然人刚走不久。

景逸扫过屋内,目光在床榻间逡巡,忽然问:“刚刚谢迹澜是不是也在?”

沐明熙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头痛得厉害,他看了眼身旁呼吸平稳的纪煊尘,抬手捂了捂额头,声音沙哑:“是。他们……走了很久了”

沐明熙又道“对了,听他们的人说,月凌楼的楼主明日会去朝廷”

消息传到皇宫时,景泽正在偏殿批阅奏折,案上摊着的正是天应国使团递交的贸易文书。沈渝州刚把驿站的情形说完,沐明熙那句“月凌楼楼主明日会去朝廷”便像颗石子,在他平静的眼底漾开波澜。

“楼主?”景泽笔尖一顿,墨滴在明黄奏章上洇开个小团,“那个自称天应国史官、被流放后化名经商的人?”

沈渝州颔首:“正是。沐明熙说,这是从景棠的人那里听来的。”

景泽放下朱笔,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月凌楼已塌,楼主销声匿迹多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露面,还是在朝堂之上——天应国使团刚入宫,景棠行踪成谜,沐明熙与纪煊尘刚被放归,这太巧,巧得像有人在背后牵线。

“他想干什么?”景泽眉峰微蹙,“当众指证谁?还是要抛出所谓的‘账册’?”

沈渝州道:“臣猜,他或许是想借朝堂之势,将水搅得更浑。毕竟天应国君主就在京中,若是楼主当众爆出些‘秘辛’,无论真假,都足以让两国关系生隙。”

“未必。”景泽忽然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流云,“景棠既然敢让他露面,就绝不会让他坏了自己的事。这楼主,怕是枚被她算准了的棋子。”

他转过身,眸色锐利如鹰:“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允许任何身份的人上殿陈言。另外,让羽林卫把守住太和殿四周,天应国使团的人……暂时‘请’在驿馆歇息,不必随驾。”

沈渝州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把这出戏放在明面上演了。

景泽指尖抚过窗棂上的雕花,声音沉了沉:“告诉景逸,让他明日也上殿。有些账,是时候当着众人的面,算算了。”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