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郡主
沈渝州忽然开口:“对了,听闻雁回郡主已然归京,说是明日便要过来见你。要不要我先去回了她,让她改日再来?”
景泽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了。先前已收到楚将军的奏报,说他会与舍妹一同前来,想来不会有什么不妥。”
次日巳时,楚府兄妹依时入宫觐见。
楚彦希一身银灰锦袍,步履沉稳,进殿便躬身行礼:“臣楚彦希,参见陛下。”楚雁回紧随其后,石青劲装衬得她身形利落,只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线平淡无波:“臣女楚雁回,参见陛下。”
景泽端坐于上,抬手道:“平身。赐座。”
内侍刚将茶奉上,楚雁回指尖刚触到茶盏边缘,沈渝州已从殿外快步进来,越过阶下侍立的宫人,径直走到景泽身侧,垂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那个楼主过了太和门了,这就进来。”
楚雁回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楚彦希也瞬间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扫向殿门方向。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逆着光站在门槛处,一身正红锦袍如燃着簇簇火焰,衣摆绣着暗金云纹,随着他迈步进来的动作,金线在晨光里流转出细碎的光泽。
他身形颀长却不显硬朗,肩线柔和得近乎单薄,若不是那露在锦袍外的半截手腕骨节分明,倒真易让人错认成女子。一张脸生得极清秀,眉如远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看人时总像含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偏偏鼻梁挺翘,唇线清晰,中和了那份柔气,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他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楚雁回身上。
楚雁回早已放下茶盏,脊背挺得笔直,石青劲装下的身形透着股冷硬的锐气。她抬眼望过去,眸色是淬了冰的墨色,冷冽、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成实质。
楼主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笑意淡了几分,添了丝玩味的探究,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楚雁回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别过头去不看他。
楼主收回目光,转向景泽,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依旧:“陛下,臣此次前来,是想呈上些关于天应国商路的见闻,或许对两国互市有些许裨益。”
景泽颔首:“哦?楼主不妨细说。”
楚彦希在旁静静听着,楚雁回则端坐着,眼帘低垂,仿佛对这对话毫无兴趣。
楼主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铿锵声。数道黑衣人影破窗而入,手中短刃直取楼主心口,动作狠戾,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
沈渝州身形一闪,挡在景泽身前。
“护驾!”楚彦希一声低喝,腰间佩剑瞬间出鞘,银辉乍起时已挑开刺向楼主后心的刀刃。他身形沉稳如山,剑光裹挟着沙场历练出的悍勇,转眼便将三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楚雁回动作更快。她未抽腰间短刀,只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指尖在刺客手腕上闪电般一扣,借势拧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腕骨碎裂,短刃脱手的瞬间,她已抬脚踹在对方膝弯,动作利落得像阵风,眨眼间便让刺客跪倒在地。
“郡主好身手。”楼主用金簪挑开另一人的攻势,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漫上惯有的笑意。
楚雁回却懒得理会,她瞥见两名刺客绕后直扑景泽,足尖在座椅扶手上一点,身形腾空而起,恰好落在刺客身前。这次她直接抽了短刀,乌鞘离手的刹那,刀锋已划破空气,精准地格开双刃。她力道奇大,硬碰之下竟让刺客虎口发麻,趁对方分神的瞬间,手腕翻转,刀光已贴着刺客臂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楚彦希那边已解决掉近身的敌人,见妹妹被两名刺客围攻,剑光一错便掠了过去,兄妹二人背靠背站定,一个沉稳如山,一个迅疾如风,刀剑相击的脆响里,转眼便将剩余刺客尽数制服。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想破窗而逃,楚雁回手腕一扬,短刀脱手飞出,正中那人小腿。他踉跄倒地的瞬间,楚彦希已上前一步,剑脊重重砸在他后颈,彻底断绝了反抗的可能。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兵器落地的铿锵和刺客压抑的痛哼。楚彦希收剑回鞘,楚雁回弯腰拾起自己的短刀,用帕子慢条斯理擦着刃上的血迹,侧脸冷硬如旧。
楼主把玩着染血的金簪,看向景泽时笑意已冷:“陛下亲眼所见,天应王派来的杀手,连楚将军兄妹都惊动了。这份‘大礼’,臣可受不起。”
楚彦希沉声道:“这些人身手不弱,招式带着天应国死士的路数。”楚雁回擦完刀,将帕子丢在地上,淡淡补了句:“可惜,脑子不太好使,敢在宫里动刀。”
景泽端坐于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沉声道:“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关于账册之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楼主闻言,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深,他把玩着手中金簪,语气轻描淡写:“账册?那不过是民间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早在三年前,那东西就被我亲手烧了,连半片纸灰都没剩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楚彦希眉峰紧蹙,楚雁回抬眼扫向楼主,眸中寒意更甚,连沈渝州都下意识地看向景泽,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楼主似是毫不在意这骤冷的气氛,反而往前半步,语气带了几分讥诮:“怎么?诸位这是信了那些流言?天应国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账册上记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弄虚作假?留着那种东西,难道还要供起来不成?”
他这话像是往冰水里投了块火石,看似要打破凝滞,却让周遭的寒意更添了几分锋利。
楚雁回忽然嗤笑一声,声线冷得像碎冰:“烧了?说得倒轻巧。”她抬眼望向楼主,眸中淬着寒意,字字清晰:“便是假账,也是天应国暗中作祟的实证。如今你一句‘烧了’便了断?没了这凭据,他日与天应国对质,我们拿什么让他们哑口无言?”
楼主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眯,看向楚雁回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郡主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用金簪挑了挑袖口褶皱,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账册已毁的事,除了此刻殿内诸位,再无旁人知晓。至于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刺客的尸体,声音陡然拔高:“天应王急着派死士在景国皇宫取我性命,月凌楼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这些,难道不是最鲜活的证据?”
楚雁回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刀鞘上的纹饰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楼主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楼主倒是会算,用自己的命做饵,拿景国的朝堂当戏台。”
楚雁回目光落在楼主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声线冷得像淬了冰:“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楼主竟还精通易容之术。”
楼主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浅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挑眉:“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方才打斗伤了脑子?”
“哦?我说错了?”楚雁回步步紧逼,尾音陡然压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景棠。”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楼主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彻底愣在原地。殿内众人皆是一惊,楚彦希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景泽端坐在上,眸色深沉地看着她,沈渝州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的死寂后,楼主——或者说景棠,缓缓抬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尽数散去。她没有再掩饰,抬手在耳后轻轻一撕,那张清秀的男子面皮便被揭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女子的面容。
更惊人的是她的眼睛。随着易容面皮剥离,原本浅淡的琥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如深紫琉璃般的瞳仁,因方才药效恰好失效,紫色眼眸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冷意。
景棠指尖捏着那张温热的面皮,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没沾半分暖意,眉梢挑得极高,眼底的紫色像是淬了火,明明是笑,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桀骜——不是对谁认输的屈从,也不是被拆穿的狼狈,反倒像终于卸下伪装后的松弛,混着点“你总算看出来了”的嘲弄。
“楚雁回,”她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女子的清冽,带着几分自嘲,“九年不见,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尖。”真让人讨厌。
景棠将那张易容面皮揉作一团丢在地上,转身便要迈步,靴底刚触到门槛,却猛地定住。
殿外廊下,景逸一身素色锦袍立在那里,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些,鬓角竟已染了几丝风霜。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呼吸还有些不稳,看见她的瞬间,原本紧蹙的眉峰骤然松开,眼底翻涌的情绪里没有震惊,反倒是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沉痛,像压了九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姐。”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稳得惊人。
这两个字撞进耳中,景棠浑身一震,方才那股桀骜的锐气瞬间卸了大半。她缓缓转过身,紫眸里的锋芒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这声呼唤烫到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涩,尾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再没了方才的冷硬。
廊下的晨光斜斜切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交错的影子,将九年光阴里的隔阂与风霜照得无所遁形。景逸望着她眼底那抹刻进骨肉的紫色,指尖攥得发白,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唤道:“阿姐,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攒着压抑了九年的狠劲,却又怕惊着她似的放得极轻:“天应那个狗东西……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他。回家,阿姐,我们回家算这笔账。”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未说尽的血与恨,却又裹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撞得景棠心口猛地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