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演技
景棠望着景逸鬓角那几缕风霜,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翻涌。
她猛地别过脸,避开景逸眼底的恳求,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回家?”尾音带着刻意扯出的讥诮,“景逸,你当我这些年在天应国是去做客的?”
她抬步逼近半步,紫眸里翻涌着未说尽的恨,却偏要笑得桀骜:“那些害死我侍女的人还在宴饮作乐,那份逼我画押的盟约还摆在天应国的国库里,我怎么回?”
景逸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指尖攥得发白:“阿姐,我帮你——”
“你帮不了。”景棠打断他,转身时衣摆扫过廊下的石阶,发出轻响。
她抬步走到景逸面前,紫眸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天应国的账,我自己会算。至于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回景逸脸上,“早在母后把我推上和亲马车的那天,就没了。”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晨光里,那抹红色身影越走越远。
景逸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宫墙拐角,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殿内,楚雁回将短刀归鞘,金属碰撞声打破沉寂。
景泽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眸色沉沉望着殿门方向。沈渝州低声问:“真要放任她去?”
景泽抬眼望向高处,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缓却带着笃定:“何必去搅乱她费尽心机铺好的局。”
宫门外,景棠望见等候的夏荷,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他瞧见了?”
夏荷扶着她踏上马车,应声:“看见了,公主。”待自己也坐稳后,终是忍不住蹙眉,“只是公主,您何必特意去激怒天应?如今满朝都知他要取您性命,陛下即便与您情分淡薄,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也定会护着您的。”
景棠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轻得像风:“你不明白,夏荷。便是此刻坐在龙椅上的是景逸,也不会为了那点血缘,去动两国安稳的根基。”
夏荷心头一涩,低声问:“那您……是想亲手了结他?”
景棠转过头,眸光里瞧不出情绪,只淡淡抛了句:“说不定呢。”
景棠刚离开,谢迹澜便迈步走出了院门。景棠雇的护卫密密麻麻守在四周,却像是得了明确指令,见他出来竟无一人阻拦。
可他刚走到巷口,悔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不过片刻功夫,身后已炸响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谢迹澜!”
景逸几步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底火苗直窜:“你可真行啊,见了谁都巴巴地跟着走?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
谢迹澜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莫名心虚起来,嗫嚅道:“我……我没跟别人走啊,那是你姐……”
“我姐怎么了?”景逸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语气更冲,猛地将自己的手往他眼前一递,指节上果然缠着渗血的布条,带着委屈的控诉,“那个疯女人不知道又要折腾什么!你知道我陪她演戏多累吗?手都弄成这样了!”
谢迹澜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态度弄得一愣,带着几分茫然:“啊?”
景逸却没打算细说,只狠狠拽着他的胳膊转身就走,语气硬邦邦的:“啊什么啊,跟我回去!”
沈渝州正翻看着景棠暗中送来的账册,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末了竟被气笑,随手就将账册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账册险些砸在刚进门的景泽身上。沈渝州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对不起,景泽,没砸到你吧?”
景泽弯腰捡起账册递还给他:“无妨。你这是气什么?”
“天应国实在太过分了!”沈渝州没去接账册,指着散落在地的纸页,语气里满是怒意,“这些账面上的亏空,竟用克扣下来的粮草充数,还有那些偷偷转移的物资……这是把咱们当成睁眼瞎耍呢!你自己看吧。”
景泽弯腰拾起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眸色渐沉:“难怪他们急于对景棠下杀手。若不是她此番故意演这么一出,恐怕还钓不出这些底细,他们也不会彻底放下戒心。”
沈渝州想起方才在殿外瞥见的情景,忍不住嗤笑一声:“说起来,景逸那戏演得可真够差的。方才一拳砸在廊柱上,转脸就疼得偷偷甩了甩拳头,生怕人没瞧见他那点‘悲愤’似的。”
景泽见他笑得开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你呀,就别去拆穿他们了。他们不肯明说,想来是有自己的盘算。”
沈渝州随口接道:“景逸早都说了。”
景泽抬眸看他:“何时说的?我怎么不知。”
“哦,就他去找沐明熙他们时,发现谢迹澜不在住处,气冲冲回来后,早上刚砸完廊柱就撞见了我——”沈渝州摊摊手,语气带点戏谑,“我瞧着他那拙劣演技,没忍住直接戳破了。”
画面倒回几个时辰前。
景逸看着突然拆穿自己的沈渝州,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渝州笑了笑:“别说是我,恐怕景泽也看出来了。你不如趁早跟我透个底。”
景逸见瞒不住,反倒释然了,语气随意道:“也没什么。我跟阿姐虽久未见,书信却没断过。天应那狗东西对她做了什么,我早就清楚,也早知道她已经离开天应了。每次看着天应使者在殿上撒谎,说她在那边过得如何好,都觉得可笑得很。”
景泽听完沈渝州的叙述,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是吗。”
他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视线落在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上,光晕在他眼睫投下浅淡的阴影:“景逸和景棠演这出姐弟情深,倒真是委屈他们了。”话音落,心底却泛起一丝冷笑——皇家之中,几分真情能经得住权力的磋磨?
沈渝州向前倾身,语气带着试探:“那位郡主此刻怕是已动身寻仇,你当真放任不管?”
“天应国仗着世代邦交,早就狂得没了边。”景泽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天应死了,于我们固然有影响,但……”
“但景棠向来聪慧。”沈渝州接话时已走到他身前,气息渐近,“天应的死,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何况天应国内斗不休,他一死,各方势力忙着争位,反倒无暇迁怒我们。”指尖轻轻点了点景泽的膝头,他压低声音,“再说,天应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刺杀发妻,还是象征两国交好的景棠郡主……该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是他们才对。”
景泽忽然伸手勾住他后颈,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沈王爷果然通透。”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只是有一点——这一切的前提,是景棠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天应,还得让刺客乖乖供出幕后主使。你说,她办得到吗?”
沈渝州眼尾微挑,指尖轻轻勾住景泽衣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里裹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若再亲一下,我便告诉你她能不能办得到。”
景泽望着他眼底跳动的促狭光火,低笑一声,伸手揽住他后腰。这次的吻比方才更沉些,带着殿内烛火的暖意,漫过唇齿时,沈渝州忽然偏头躲开,指尖点在他唇角:“你以为臣认为你不知道,景棠若没十足把握,怎会布这么大的局?她在天应国蛰伏这些年,连账册都能悄无声息送回来,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天应?”
他指尖在景泽衣领上轻轻划着,忽然凑近:“何况,她身边未必只有明面上那些护卫。你昨夜调去的暗卫,总不会是去看风景的吧?”
景泽捉住他作乱的手指咬了咬,眸色里浸着笑意:“原来你早已知晓,偏要拿这个来要挟。”
“谁让你方才那一下太敷衍。”沈渝州哼了声,而后忽然倾身咬住他耳垂:“那现在,是不是该讨些额外的奖赏?”
景泽被他咬得耳廓发烫,伸手扣住他后颈往怀里按,声音里染着笑意:“想要什么奖赏?”
沈渝州睫毛扫过他下颌,指尖顺着衣襟往下滑:“比如……今夜留我在寝殿对账?”
“对账?”景泽低笑,捉住他探进衣襟的手,“账册上的字有我好看?”
“自然是你更好看。”沈渝州仰头在他喉结上咬了口,
景泽为难道“但那些账得连夜核完。”
沈渝州眸色渐深,忽然打横将人抱起。景泽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却见对方径直走向内殿软榻,账册被随手丢在一旁的矮几上。
“既要说事,躺着说更省力。”沈渝州将人放下时,指尖已挑开他腰间玉带。
景泽喘着气瞪他,却被对方捏住下巴亲了亲唇角:“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说。”
景泽别过脸,耳尖红透:“谁、谁还想要……”话音未落,便被翻身压住,剩下的话都碎在了唇齿相缠的暖意里。
榻上的锦被被揉得凌乱,矮几上的账册滑落在地,纸页翻飞间,竟露出“粮草清单”四个字。沈渝州瞥见时动作一顿,景泽趁机翻身想挣开,却被他按得更紧。
“别分心。”沈渝州吻过他锁骨,“账明日再对,现在……先算算你藏私的账。”
殿外梆子敲到四更,沈渝州才松开手。景泽腕间已勒出浅红痕迹,他望着对方敞开的衣襟,忽然低笑:“沈王爷这奖赏,倒比批阅奏折累人。”
沈渝州拢了拢自己的衣袍,随手将散落的账册捡起来:“陛下若是觉得累,下次臣可以轻点。”
“不必。”景泽捉住他手腕往唇边带,“这样正好。”
烛火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矮几上的账册被翻得哗啦作响,却盖不过软榻上传来的低笑。景泽的手缠上沈渝州的肩,沈渝州忽然想起什么,哑着嗓子道:“忘了告诉你……景逸托我转话,说他那手伤是真疼,让你明日赏两盒上好的药膏。”
景泽在他颈间轻笑:“告诉他,想要药膏,就让他亲自来求。”
沈渝州被他逗得发笑,笑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漫过层层宫墙,竟与远处天应国使馆方向传来的隐约动静,奇异地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