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祭故人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景棠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逐渐远去的宫墙轮廓,紫眸里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备些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寻常事,“天应国使团下榻的驿馆位置,还有……当年负责看守盟约的库管内侍,我要他们的详细行踪。”
夏荷心头一凛,应声:“是。”见景棠重新落回靠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银簪——那簪头尖锐处还留着陈年的暗红血迹,是当年陪嫁侍女拼死护她时,断在对方身上的。
三日后,驿馆外的巷弄浸在绵密的雨丝里。景棠握着油纸伞的手微微收紧,伞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紫眸,直直盯着檐下那个踉跄走出的身影——天应国使臣李大人,正是当年亲手将那份屈辱盟约推到她面前的人。檐角滴落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在她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那张醉醺醺的脸,紫眸里的寒意正一寸寸凝结。
身后忽然传来轻响,是布料摩擦雨丝的声音。
“郡主倒是好兴致,冒雨看这出好戏。”
景棠猛地转身,伞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划出半道弧线。沈渝州立在雨幕里,青衫的下摆已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迹,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却丝毫没影响他眼底的从容。“沈大人不在宫里陪驾,来这腌臜地做什么?”她的声音裹着雨气,带着几分冷冽。
沈渝州的目光掠过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陛下怕你一时失手,特命我送来这个。”他抬手递过一个暗纹锦囊,“天应国国库的布防图,连夜赶制的。”
景棠的指尖在伞柄上顿了顿,视线落在锦囊上却没有去接。“他倒真信我,就不怕我借着这个,把天应国搅个底朝天?”
“陛下说,”沈渝州的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郡主布的局,自然该配最好的棋。况且,郡主怎会真的不顾一切?”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每个人心里,总有牵念的。”
景棠的心猛地一沉,景逸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抬眼看向沈渝州,声音里淬了冰:“陛下这是在威胁我?”
“怎么会。”沈渝州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陛下向来仁慈。威胁你的,是我。”他向前半步,雨丝飘在两人之间,“景泽信你能把握分寸,但我不信。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你的冲动,让景泽独自承担后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景逸对景泽而言是兄长,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景棠轻嗤一声,雨水顺着伞沿织成帘幕,模糊了她的表情:“你连‘陛下’都不称了,是打算撕破脸,不装了?”
雨珠从沈渝州的发顶滚到下巴,洗去了平日的温润,露出几分深藏的狠戾。“我对陛下向来敬重,只是他是我的伴侣,不是你们犯错后的挡箭牌。”他的目光落在景棠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所以,郡主做事,还请三思。”
雨珠顺着伞沿密集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景棠沉默地看着他,这人竟坦诚得如此锋利。她终是伸出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揣进袖中,转身时只留下一句:“告诉陛下,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还有,我从没想过要靠他什么。”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已没入巷口的雨雾里,油纸伞的轮廓渐渐模糊。沈渝州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紫色消失的方向,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眼底的寒意比这雨丝更甚。
巷口的马车里,夏荷看着她归来,轻声问:“动手吗?”
景棠望着窗外雨雾中模糊的驿馆檐角,忽然笑了:“不急。”她抚过袖中银簪,“好戏,得慢慢唱。”
“那李大人贪好杯中物,今夜定会宿在城西的画舫里。”夏荷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报上,目光落在自家主子平静的侧脸,“我已备好了药,只消……”
“画舫?”景棠忽然抬眼,紫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风雅的去处。”她掀开车帘,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去备套男装。”
夏荷一愣:“公主是想……”
“总不能让客人独酌无趣。”景棠指尖轻点膝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赴一场寻常宴饮,“去会会这位李大人。”
三更时分,城西画舫灯火摇曳。李大人搂着歌姬正酣饮,忽闻舱外传来清朗男声:“听闻李大人雅兴,在下特来叨扰一杯。”
舱门被推开,进来的青年着一身月白长衫,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俊朗。李大人醉眼朦胧,拍着桌子大笑:“哪里来的后生?敢闯老夫的船?”
青年自斟一杯酒,指尖捏着杯盏转了半圈:“在下姓棠,久仰大人在天应国的威名。”他抬眼时,眸光里的冷意让李大人打了个寒颤,“尤其是……逼死邻国公主侍女,强订盟约那笔‘功绩’。”
酒盏“哐当”落地,李大人霎时醒了大半,指着他颤声:“你……你是……”
景棠慢条斯理地起身,月白长衫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内里暗红的衣襟。她抬手解下玉冠,墨发如瀑垂落,紫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李大人,别来无恙?”
舱内歌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李大人连滚带爬想往舱外逃,却被夏荷堵住去路。他回头望着步步逼近的景棠,忽然跪地磕头:“公主饶命!当年之事都是天应王指使,小的只是……”
“天应王指使?”景棠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语气轻得像叹息,“可那盟约上,是你亲手按的印。我侍女颈间的血,也是你眼睁睁看着流干的。”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大人喉间发出嗬嗬的哀鸣,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景棠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簪头的暗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簪子,是阿芷的。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给我留的桂花糕。”
银簪落下时,画舫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夏荷迅速掀开后窗,低声道:“是天应国的暗卫,他们好像察觉到了动静!”
景棠将银簪收回袖中,看了眼瘫在地上的李大人,忽然对夏荷道:“把他绑起来,丢进底舱。”她重新束好发,换上那身月白长衫,“我们走旱路。”
和亲的第五年,景棠依旧守着那方清冷宫苑,像株带刺的梅,任天应王如何示好或施压,都不肯让他踏入寝殿半步。
那日雪下得紧,李大人带着几个侍卫踹开殿门时,景棠正就着烛火看故国的兵书。阿芷抄起炭盆就要砸过去,被李大人一脚踹翻在案前,滚烫的炭火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串燎泡。
“公主殿下,何必呢?”李大人捻着山羊胡笑,侍卫们已围了上来,“王上要的不过是个体面,您从了,这位小丫鬟也能少受些罪。”
景棠将兵书拍在桌上,紫眸里翻涌着怒意:“滚出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大人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便要上前。景棠虽自幼学过些防身术,怎敌得过这些常年习武的壮汉?眼看就要被按住时,阿芷突然尖叫着扑过来,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刺向最近那侍卫的胳膊。
银簪入肉不深,却让那侍卫吃痛后退。阿芷挡在景棠身前,手抖得厉害,声音却掷地有声:“不许碰我家公主!”
李大人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盯着阿芷渗血的手背和那支染了血的银簪,忽然阴恻恻地笑了:“好,好得很。”他挥挥手,“带下去,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景棠被侍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芷被拖出去,那支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三日后,宫人们抬着阿芷回来时,她已经没了气息。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里却还攥着半块早已冻硬的桂花糕——那是前几日景棠生辰,御膳房特供的,阿芷没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
李大人拿着那份所谓的“供词”闯进殿时,景棠正立在阿芷尸身前。她指尖捏着一方素帕,正细细擦拭阿芷颈间凝固的血痕,动作轻得像在拂去落梅上的雪
“公主殿下,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是乖乖在盟约上签字吧。”李大人将笔墨推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得意,“不然,这丫鬟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景棠缓缓抬头,紫眸里一片死寂,却又像有什么在暗处燃烧。她没看那份盟约,只是捡起了地上那支染血的银簪,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指节泛白,簪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那份所谓的盟约,实则是天应国精心炮制的羞辱书。
开篇便写“邻国公主景棠性情暴戾,屡对天应王不敬,更暗中勾结旧部,意图颠覆天应”,后面列的条款字字诛心——要景棠当众自扇耳光谢罪,要她将故国进贡的明珠分赠天应国臣属,最狠的是要她认下“谋害天应王室血脉”的罪名,从此在天应国境内不得踏出宫苑半步,连故国的书信都得先经天应王过目。
李大人将盟约摔在景棠面前时,阿芷的尸身还停在偏殿。烛火照着景棠苍白的脸,她指尖抚过“谋害王室血脉”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李大人怕是忘了,”她抬眼,紫眸里淬着冰,“我入宫五年,天应王连我殿门都没进过,何来的血脉?”
李大人脸色一僵,随即冷笑:“公主签不签,可不是自己能选的。偏殿那丫鬟的尸身……要不要给野狗分了?”
景棠猛地起身,案上的茶杯被带翻,茶水溅湿了盟约边角。她一步步走到李大人面前,抬手便要打下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放开我!”她挣扎着,银簪从袖中滑落,“我乃故国郡主,岂能受你们这般折辱!这盟约便是烧了、撕了,我景棠也绝不会按半个指印!”
后来他们对外宣称,景棠已在盟约上签字认罪。只有景棠自己知道,那纸上的血指印,是他们撬开阿芷冰冷的手指按上去的。而她藏在袖中的银簪,那晚又多了几道深深的刻痕。
马车碾过积水的路面,身后画舫骤然窜起冲天火光,噼啪的燃烧声混着雨丝传来,将半边天幕烧得通红。夏荷回头望着那片火海,眉头拧成个结:“公主,就这么烧了?”她声音里带着点不甘,“未免太便宜他了。”
景棠指尖捻着那支银簪,簪头的血痕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便宜?”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淬着冰,“火里挣扎的滋味,总比阿芷当年在冷殿里断气时好受些。”车窗外火光摇曳,映得她紫眸里翻涌着细碎的恨,“烧干净了好,省得脏了阿芷的地。”
画舫的烛火映着景棠的脸,她抚过袖中银簪,簪尖新沁的血珠与陈年的暗红融在一起。舱外火光愈烈,她忽然轻声笑了,笑声里裹着五年的雪与血,凉得刺骨。
“李大人,你看,这桂花糕,终究是没能让她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