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守

远处火光腾起的浓烟在天际漫开,景泽望着那片昏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飘忽的茫然:“你说,人真的能为另一个人,丢掉自己守了那么久的东西吗?”

沈渝州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浓烟,眉头微蹙:“小泽?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景泽的视线始终未动,语气平静得如同凝固的死水:“其实景逸最终都不知道,景棠为了她自己逃了两次。”

景泽侧过脸,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看向沈渝州,声音里裹着些微飘忽的凉意:“若是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你说,那个人会感激吗?”

沈渝州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显然听出了话中藏着的影射。

他抬眼望向远处被浓烟熏得发乌的夜空,沉默片刻,才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不会。”

沈渝州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他侧过脸看景泽:“痛苦都是留给留下来的人的,为什么会感谢呢?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

风卷着远处的烟味漫过来,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动作渐渐停住,袖口的暗纹在昏暗里起伏,像藏着未说尽的话。

沈渝州突然握紧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景泽,你心里清楚会发生什么,对不对?”

景泽望着他,眼底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分波澜。

沈渝州的目光还算柔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问:“你相信命运吗,陛下?”

景泽想摇头,可脖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竟半分也动不了。

沈渝州见状,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急切,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因为相信,所以不想跟它对抗了吗?”

见景泽依旧沉默,沈渝州喉间滚了滚,继续逼问,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紧绷:“这一世你或许装糊涂,但上一世呢?”

“你明明清楚,无论哪一次,景棠最终都会为了景逸丢掉性命。就像我们……”他顿了顿,声音里浸着难以言说的涩意,“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那个注定要到来的结局。”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沈渝州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直扎向景泽:“景泽,既然什么都知道,偏又什么都不肯改——那你这一世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景泽猛地抽回手,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沈渝州,你何必如此?你我之间,难道还要用这些话绕来绕去吗?”

沈渝州定定望着他的眼睛,眸底翻涌着未说尽的情绪,语气却冷得像结了冰:“那你告诉我,我该说什么?”

景泽忽然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比哭还要难看,声音里裹着浓重的茫然:“我不知道……沈渝州,我怎么会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沈渝州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像当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了样子,为什么突然死在我眼前!”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当时多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看我的眼神会逐渐变得冷漠疏离。”

景泽刚要开口辩解,沈渝州眼角那抹红却先撞进他眼里。下一秒,对方微凉的食指已按在他唇上,止住了所有将出未出的话。

“景泽。”

沈渝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发哑的颤,像被风揉过的弦:“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可既然能重来一次……你就不想我们能有个像样的结局吗?”

景泽用力眨了下眼,把涌到眼角的湿意逼回去,指尖微微发颤:“可是沈渝州,我并非什么都清楚。在我眼里,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变了,为什么我们会渐渐疏远,为什么这关系会走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步。”

“上一世,我到死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变成那样。可就算想通了……我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说到最后,景泽猛地攥紧他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你大概从没听过——我当初争那个皇位,不过是想护着你而已。可若早知道,做了皇帝会让你受这么多伤,这天子之位,我宁可不要!”

他的声音陡然发颤,带着种玉石俱焚的狠戾,尾音几乎要咬碎在齿间:“更若早知,重来一次你还要受同样的苦……我在知道自己重生的那一刻,就该拿起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沈渝州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呼吸猛地一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口。

沈渝州望着景泽眼底泛开的红,恍惚间回到了那年围猎的午后。

那时两人并肩躺在晒得温热的草地上,景泽的手指划过远处起伏的山影,絮絮说着将来要让田埂长满庄稼、让驿道跑遍商队,说要让这天下的孩子都能吃饱穿暖。

阳光落在他眼里,漾开的光比夜空最亮的星子还要灼人。

“你怎能说这些?”沈渝州的声音发紧,带着点被刺痛的沙哑。

话音未落,他猛地甩开景泽的手,指腹还残留着对方衣领上的温度,声音里却已裹上了冰碴子

“景泽,你连自己的命都当草芥,还说什么护我?”

景泽指尖一空,心口像是被那力道带得发闷。

远处的烟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我是皇帝,不该只顾自己的。”

“皇帝?江山?”

沈渝州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火气,“当年你为了追拿叛党,带着三个人就闯敌营,胸口挨了两箭差点没回来,那时候怎么不想想江山?去年疫病蔓延,你穿着布衣就扎进疫区,染了病躺了半个月,那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皇帝?”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景泽眼前,眼底的红意混着翻涌的痛惜,像要漫出来一般:“景泽,我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把命悬在刀尖上,看着你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赌上自己——我能怎么办?我连对你冷脸都舍不得,可你呢?你当我是怕你累着,还是怕你没空护着我?”

景泽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沈渝州眼里的水光钉在原地。

“你是好皇帝,天下人都称颂你。”沈渝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发颤的哑,“可在我这里,你首先是景泽。是那个会跟我抢糖葫芦,会在雪地里给我暖手的景泽。你把天下人都护得好好的,怎么就独独不肯珍惜你自己?”

远处的烟渐渐散了,露出被熏得发灰的天。景泽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以为……你会懂。”

话没说完就被沈渝州攥住了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烫得景泽鼻尖发酸。

“懂你拿命换太平?”

“景泽,你若不在了,这太平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守着这太平,才算没辜负你当年陪我躺在草地上说的那些话。”

沈渝州的指力松了松,眼底的红却更浓了些:“当年我说要陪你看遍这江山,是想陪你活着看。不是看你把自己熬成药渣,更不是看你用命去填那些窟窿。”

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上景泽的,呼吸里带着未散的烟火气,“景泽,你当皇帝当得太久,久到忘了……你先是我的人,才是这天下的君。”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沈渝州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

“我没忘。”景泽的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从来没忘。”

景泽撞见沈渝州眼底翻涌的红。那不是火光映的,是藏了两世的惊惶,像溺水者攥着最后一块浮木。

"我要的从来不是谁替我死。"沈渝州突然松了手,却反手扣住他的腰,把人按在自己胸口。"景泽,你活着,看着我把该守的都守住,这才叫守。"

浓烟渐渐散了些,露出被熏得发灰的月亮。景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渝州打断他,下巴抵着他发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一世换我来。你要是再敢把自己丢在半道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景泽瞬间红了眼眶:"我就把你坟刨了,拖你起来跟我一起守。"

景泽被他最后那句带着点蛮不讲理的话堵得一噎,喉咙里的哽咽忽然变成了一声闷笑,带着泪意的那种。

他抬手捶了下沈渝州的后背,力道轻得像挠痒:“你真是没规矩”

沈渝州却把他搂得更紧,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在你这儿,我什么时候守过规矩?

远处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余下几缕残烟在风里打着旋儿。夜风带着凉意卷过来,景泽却觉得胸口被烘得滚烫,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

景泽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羽毛:“忠良已经派人把火灭了。”

沈渝州“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他时的热度。

“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景泽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袖口,“我只是……”

“我知道。”沈渝州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景泽发红的眼角,“你想说,你不是真的想寻死,只是被那些绕不开的坎绊住了,对吗?”

景泽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浓浓的涩意淹没。他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沈渝州收回手,转身从廊下拿起一件披风,仔细地给景泽裹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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