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凌楼

赵瑾恒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渝州冷冽的嗓音:“你布在官窑的人手,已被悉数拿下。”

话音未落,沈渝州的身影已出现在门边,玄色衣袍上沾着未干的血渍,显然刚经历一场缠斗。他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景泽身上,颔首道:“陛下无碍便好,景逸已被护送至安全处,只是肩上伤口需即刻医治。”

赵瑾恒脸上的闲适瞬间皲裂。他原是算准了沈渝州会紧随景泽左右,才敢分兵去围堵独自赴约的景逸,没料到此人竟能瞬间识破计谋,反将一军。

“看来是我低估了陛下的布局。”赵瑾恒缓缓直起身,袖中的短匕悄然滑入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此刻再纠缠已是徒劳,沈渝州既已得手,暗处必定还有更多暗卫围拢过来。

赵瑾恒握着短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沈渝州的出现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他精心布下的局,终究还是漏了破绽。

“陛下好手段。”他缓缓松开手,短匕无声滑落,坠入袖中暗袋,“只是这世间事,从来不止一条路可走。”

话音未落,他忽然屈指弹向廊下悬着的铜铃。“当啷”一声脆响刺破夜寂,殿外竟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沈渝州心头一紧,正要下令围堵,却见赵瑾恒身形已如惊鸿掠起,踩着残破的窗棂翻上殿顶。

“后会有期。”他的声音从瓦脊上传来,带着几分狼狈的桀骜。

景泽望着那道跃过宫墙的黑影,指尖在袖中攥出冷汗。沈渝州快步上前:“我去追?”

“不必。”景泽摇头,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黑衣人的尸身,“他既敢亮明身份,必有后手。”他顿了顿,声音冷冽,“让人去查,他方才那声哨音,是在给谁报信。”

沈渝州吩咐下去后,转身时瞥见景泽鬓角渗出的冷汗,终究还是道:“小泽,你……”

“无妨。”景泽抬手按住发紧的额角,方才强压的蛊毒又在经脉里蠢蠢欲动,“先去看景逸的伤。”

景泽突然想起,那封引他们来此的密信,究竟是谁的手笔?是赵瑾恒的诡计,还是……藏在暗处的人,故意抛出的诱饵?

三日后,天应国使团如期入宫。

太和殿内,礼乐声中,天应国君主一身龙袍,缓步走上丹陛。景泽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景逸则立于殿下一侧,视线自始至终落在使团队列中——那里并没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礼毕,天应国君主躬身行礼:“多年未踏足景国,陛下风采依旧。”

景泽淡淡颔首:“君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双方寒暄数句,谈及两国邦交与贸易,气氛看似融洽。景逸按捺许久,终是上前一步,朗声道:“不知君主此次来访,为何未携皇后一同前来?臣听闻皇姐……皇后娘娘久居天应,想必也念着故土。”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天应国君主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抬手抚了抚胡须,语气含糊:“皇后……她近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便长途跋涉,便留在了宫中静养。”

“哦?”景逸眸色一沉,“臣记得皇姐自小身子康健,怎会轻易染疾?况且君主既说显诚意,却独独留她在天应,未免让人费解。”

天应国君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王后身份尊贵,确不宜奔波。待她病愈,朕自会让她归乡省亲。”

景逸还想再问,却被景泽以眼神制止。他只能按捺下心头的疑虑,退回原位,指尖却已攥得发白。

朝会结束后,景逸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候在太和殿侧廊的阴影里。殿内的明黄色身影终于出现时,他才缓步走出去,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我有话想说。”

景泽脚步一顿,侧过身看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景逸肩上,将他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进偏殿说。”

偏殿内只剩他们两人,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景逸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当年姐姐离京前亲手给他系上的,玉质早已被体温焐得温润。“那个东西方才的话,你信吗?”

“你觉得呢?”景泽反问,顺手将案上的茶推过去。

“当然不信。”景逸抬眼,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情绪,“皇姐这个人自小性子烈,当年和亲虽有不甘,却从未失过礼数。若真身子不适,怎会连封亲笔信都没有?那老匹夫方才眼神躲闪,分明是心里有鬼。”

景泽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盖与杯沿相触,发出轻响。“朕知道。”

“那你为何拦着我?”景逸的声音终于带上几分急意,“朝堂之上,正是逼问的好时机——”

“然后呢?”景泽打断他,抬眸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寒霜,“逼得他当场翻脸?让天应国使团以‘景国苛待使臣’为由退回边境?还是要朕立刻调兵,为一句没有实证的猜测掀起战火?”

景逸语塞,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景逸,”景泽放下茶盏,语气沉了沉,“你忘了景燕的事了?”

景逸的声音发紧“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景燕曾经于我而言也是家人,可她做了什么,朕给了她两次机会,她还是选择背叛了我”“在敌国权力场里浸了九年,谁能保证一成不变?”景泽的话像冰锥,“天应国此次来访,明着是邦交,暗里未必不是试探。月凌楼的账册、赵瑾恒的异动、还有你皇姐的下落……这盘棋里藏着多少钩子,我们还没摸清。”

“可那是我亲姐,她不是你亲姐姐,你当然不会上心,不会冲动”景逸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难道就因为景燕的事,连皇姐也要猜忌?”

“朕不是猜忌,是谨慎。”景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色,“你以为朕不想知道她的下落?但现在动天应国使团,等于打草惊蛇。赵瑾恒还在暗处盯着,月凌楼的账册不知所踪,此时节外生枝,只会让局面更乱。”

景逸早就习惯了冷漠待人的景泽,可是经历过与景泽兄友弟恭的样子,看到这样的他,还是不禁一愣“所以,就任由天应国的人在京城里演戏?”

“自然不。”景泽回头,眸色深不见底,“沈渝州已经让人盯着驿馆了。天应国使团里,总有沉不住气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插手,朕自有安排。”

景逸沉默半晌,转身时袍角扫过案几,带落了一枚棋子。棋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阴影里。“若陛下的安排,赶不上皇姐那边的变故呢?”

景泽没回答,只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窗棂上掐出深深的印子。香炉里的檀香渐渐淡了,殿内只剩下无声的沉郁。

三日后,天应国使团的内侍在醉春楼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偶遇”的江湖人绑进了暗巷。领头的黑衣人摘下面罩,正是景逸。

冰冷的匕首抵在内侍颈间,景逸的声音比冬雪还寒:“说,你们皇后到底在哪?”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结结巴巴道:“王、王后她……三年前就离宫了啊!”

“离宫?”景逸瞳孔骤缩,“去哪了?”

“不、不知道……”内侍哭着摇头,“那年冬天宫里走水,王后娘娘的寝殿烧了一半,第二天就没人了!君主派人找了三个月,连影子都没见着……后来就对外说娘娘闭关了,谁也不敢再提……”

匕首哐当落地,景逸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原来那些断断续续的书信是假的,原来她早已不在天应皇宫。

沈渝州掀帘进来时,景泽正对着烛火捻着一枚棋子。他走到案前,低声道:“景泽,查到了。”

景泽抬眼看向他,见他神色肃然,便知事情不寻常。

沈渝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那日带走谢迹澜的那伙人,身份查清了。”

景泽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悬了片刻,才轻轻落在棋盘上。

那日,有人瞧见里头有个女子,身着红衣,面上遮着红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生着一双紫色的眼睛。

“已经派沐明熙去月凌楼了?”景泽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丝紧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沈渝州虽不明所以,还是如实回道:“是,他已经去了四天,纪煊尘与他一同去的。今早刚传回信来,说尚未发现异常。”

“通知他,让他们现在就回,马上回来!”景泽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棋盘,几枚棋子簌簌滚落,他却浑然未觉,眸色里满是急色。

沈渝州见景泽急成这样,心头一紧,忙上前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怎么了?”

景泽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滚烫得灼人,那热度里裹着蛊毒隐发时的躁动。他声音发紧,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沈渝州的皮肉,“那红衣紫眸的女子,十有八九是景逸的姐姐。”

沈渝州心头一震,尚未开口,便听景泽续道:“她太了解景逸了——知道他纵然把谢迹澜放在心上,也断不会为了救一个人,平白取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可偏巧,沐明熙的血是解谢迹澜身上奇毒的唯一药引。”

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喘,蛊毒带来的灼意顺着血脉往上窜,眼底却清明得吓人:“我怕她急疯了,要替景逸做那个恶人。这些年在天应国的泥沼里滚过,若真对沐明熙下了手,便是万劫不复的傻事。”

话未说完,他喉间已溢出一声闷咳,指缝间渗出血丝。沈渝州脸色骤变,忙从怀中摸出药丸塞进他嘴里,另一只手按在他后心运起内力压制:“别急,我这就传信,让他们带足人手立刻返程,绝不会出事。”

景泽靠在他怀里缓了片刻,掌心的冷汗濡湿了沈渝州的衣襟。“谢迹澜被她带走,月凌楼又出现天应国的踪迹……”他喘着气,声音发哑,“这几股势力搅在一起,是冲着朕来的,还是冲着……”

“不管冲着谁,有我在。”沈渝州打断他,抬手擦去他唇角的血迹,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先稳住身子,我去安排。暗卫已经备好,若是沐明熙那边有异动,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支援。”

景泽望着他眼底的笃定,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这些年风雨同舟,沈渝州的承诺从来比金石还硬。他伸手勾住沈渝州的脖颈,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等这事了了……”

“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去城郊的温泉庄子待些日子。”沈渝州顺着他的发,声音放得极柔,“就我们两个,谁也不见。”

景泽闷声笑了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话算话。”

“自然。”沈渝州替他理好凌乱的衣襟,转身时眼底已恢复惯常的冷冽,“我去传信,很快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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