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危机

沐明熙垂手而立:“王爷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景逸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眼道:“你父亲身为礼部尚书,该知晓天应国遣使来访的事吧?”

“臣知晓。”沐明熙颔首,“因当年是王爷的姐姐远嫁天应国和亲,此事一直是父亲经手,近来正忙着筹备两国交接的各项仪轨。”

姐姐……景逸喉间微涩。那个名字像蒙尘的玉,已快看不清轮廓。她离京和亲至今,整整九年了。九年间,别说见面,连天应国君主都再没踏过景国土地。他与姐姐,唯有靠那几封辗转千里的书信,维系着稀薄的联系。

可这阵子,连书信也断了。

景逸:“听说这次,天应国君主会亲自过来?”

“是。”沐明熙应声,“据说是为显诚意,特亲自率队来访。”

他说完,殿内便陷入死寂。景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得像深潭,半晌没再开口。沐明熙终是先打破沉默:“王爷召臣来,想必不只是说这些。”

景逸忽然抬眼,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说得对。我问你,若我要用你的命去换一个人活着,你肯么?”

沐明熙微怔,随即垂眸道:“于理,王爷身为皇室宗亲,不会轻易动朝廷命官,何况臣身上也流着皇室血脉——陛下断不会允王爷行此之事。”

他抬眼瞥了眼景逸紧绷的侧脸,续道,“于情,王爷想护在意的人,本无错。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坚定,“臣惜命。臣有父母要奉养,有挚友要相伴,更有未完的职责在身,断不会轻易舍弃性命。但王爷若有难处,臣愿尽绵薄之力,助您一试。”

景逸听完,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荒诞。他望着沐明熙坦然无惧的模样,倒像是自己方才的话失了分寸,反倒落了下乘。正想再说些什么,脑中却晃过谢迹澜的影子——那人不知又溜去了哪里,总像抓不住的风。笑意瞬间僵在嘴角,只剩下沉郁。

他挥了挥手,声音倦怠:“罢了,你先回去吧。”

沐明熙应声起身,刚要转身,却被景逸叫住。

“等等。”景逸指尖在案上敲了敲,眉峰微蹙,“月凌楼那桩案子,查得如何了?”

沐明熙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回王爷,月凌楼失火案已查到些眉目。火起当夜,有邻人见楼后巷陌闪过几个黑衣人影,形迹可疑。臣已让人顺着踪迹追查,昨日在城郊废窑找到了些残留的火药碎屑,与楼内梁柱上的灼烧痕迹比对,倒像是人为纵火。”

“人为?”景逸眸色沉了沉。

“是的”沐明熙颔首,“楼中原本藏着一本账册,记录着近三年来京中官员与天应商户的往来明细。火起前一日,账册还在楼主书房,火灭后却连灰烬都没寻到。”沐明熙顿了顿,“更蹊跷的是,楼主本人当夜并不在楼中。据贴身侍女说,他傍晚接了封密信,便带着两个护卫匆匆离京,至今杳无音信。”

景逸指尖在案上敲得更急:“你的意思是,有人为了账册放火,而楼主早有预谋地脱身?”

“可能性极大。”沐明熙点头,“臣派人查了楼主的背景,发现他十年前曾是天应国的史官,因触怒君主被流放。三年前才以商人身份出现在景国,买下月凌楼做了楼主。”

“天应国?”景逸眸色一凛,“恰逢他们君主来访,楼里出了这等事……”

“臣也正疑虑此事,只是楼主行踪不定,且无多少人见其真相,背景多有渗假,不可信。”沐明熙道,“且昨日在废墟里找到半枚烧焦的玉佩,上面刻着天应国皇室特有的云纹。或许,这案子与两国邦交,并非毫无关联。”

景逸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看来这场来访,不止是走亲访友那么简单。”他抬眼看向沐明熙,“接着查,月凌楼离京城尚远,麻烦你亲自去一趟了,让你父亲重点盯紧天应国使团的动向,还有那位失踪的楼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沐明熙垂眸应道:“是。”

景泽与沈渝州一返回京城,便径直赶往季昕望处。听闻季昕望提及月凌楼之事,景泽面露讶色,看向他道:“月凌楼楼主竟是天应人?”

季昕望将半枚玉佩递过去:“不好确定。我与他争执时,不慎碰掉了他的玉佩,那玉佩碎成了两半,我捡回这半枚,上面有天应国皇室特有的云纹。”

景泽接过玉佩细细摩挲,随即摇头:“并非如此。这上面虽有天应国皇室特有的云纹,但朕能认出,它是用景国的材料仿制的。”他解释道,“月凌楼本就负责我国与天应国的商户往来,有这类东西也不算稀奇。”

季昕望追问:“听说天应王要来景国,那……那位公主会随他一同前来吗?”

季昕望口中的公主,是景逸的亲姐姐。由于诸多变故,这一世的时间线已与上一世错乱——上一世此时,月凌楼并未失火,这位于他而言的皇姐也从未出现过。

景泽坦然应道:“不清楚。”话锋一转,他抬眼看向季昕望,“你与那楼主争执时,觉出对方是何等人物?”

季昕望凝神回想片刻,眉头微蹙:“不好说。那人裹得密不透风,连眉眼都瞧不清半分。但他剑法实在厉害,我那幻术在他面前竟全然失效。”

景泽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我回宫里看看,景逸该知晓些内情。”

“等等,”季昕望急忙唤住他,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身子……”

“尚无大碍,不必挂心。”景泽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季昕望望着他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句“你贵为天子”终究没说出口。他换了个问法,语气里满是不解:“他体内的蛊毒明明不及你严重,你何苦用紫檀木瞒他,反倒将蛊虫引回自己身上?”

景泽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定定望着季昕望,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明白吗?你真的不明白吗?”

不想让重要的人出事,这样简单的事。

季昕望被他看得喉头一哽,半晌才低声道:“陛下,保重。”顿了顿又补了句,“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景泽走出去时,暮色已漫过街角的牌坊。沈渝州候在巷口的马车旁,见他出来便掀了车帘,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袖口——那里沾着些药汁的痕迹,是方才季昕望情急之下抓过的地方。

“回宫?”沈渝州问。

景泽弯腰上车,知道沈渝州多半听了去,索性不再遮掩:“月凌楼的账册,未必是被楼主带走的。”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渝州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开口:“方才在外面,听见季昕望问起蛊毒的事了。”

景泽猛地别过脸,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硬邦邦的:“你听错了。”

车帘缝隙里漏进的风掀起他鬓角的发丝,露出额角不易察觉的青筋——那是蛊毒隐发时的征兆。沈渝州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默默取了个暖炉塞进他手里。

马车行至宫外,景泽刚掀帘,就见府内侍卫神色慌张地奔出来,险些撞上车辕。

“何事如此慌乱?”景泽沉声问。

侍卫跪地叩首:“回陛下,王爷方才收到密信,看过后就独自带了随身佩剑,骑马往城西去了!”

沈渝州皱眉:“城西?那里除了废弃的官窑,只有……”

“只有当年皇姐离京前住过的行宫。”景泽接过侍卫呈上的密信,信纸边缘泛着焦痕,上面只有一行字:“账册在行宫夹层,速来。”

他指尖捏紧信纸,纸角簌簌发颤:“调暗卫,随朕去行宫。”

城西行宫早已荒草丛生,朱漆大门斑驳脱落。景泽推开虚掩的侧门,月光正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交错的暗影。

“景逸?”他扬声唤道,回声在空殿里荡开,却无人应答。

转过回廊时,忽闻兵器相撞的脆响。景泽疾步赶去,只见景逸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肩上已添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景泽刚要迈步上前,却被一道身影稳稳拦住。

“陛下这是急着要去哪?”那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景泽目光如淬了冰般射过去:“赵瑾恒。”

赵瑾恒心中一惊——对方竟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维持着那副闲适模样。

“陛下说笑了。”他微微欠身,语气听不出破绽。

“你根本没有什么账册。”景泽打断他,字字锐利如刀,“不过是听闻了近来的风波,便编出这出戏,把朕引到此处。你的目的,是想趁机除掉你兄长,好随时取而代之,坐上赵国的皇位吧。”

“什么账册?”赵瑾恒故作茫然地挑眉,随即又像是没听见那句诛心之言,只温声道,“皇兄于我而言,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怎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陛下多虑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却悄然在袖中握紧了那枚淬毒的短匕——方才景泽揭穿他心思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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