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沉默
沈渝州还没从他这耍赖般的亲昵里回过神,指尖的触感温温软软,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躁动又冒了头。他低笑一声,捏了捏景泽的耳垂:“景泽,你变坏了。”
尾音里带着点喟叹,又藏着点纵容:“当年一拉手就害羞到脸红的小泽,跑哪去了?”
景泽却毫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衣襟,布料上还留着他惯用的松木香,蹭得沈渝州心头发痒。“那也是跟你学的,”他声音闷闷的“你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沈渝州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将人揉进怀里的冲动,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是是是,臣不敢反悔。”
过了一会,景泽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刻意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跟你商量件事。”他声音压得平,目光却不自觉瞟向窗外——那里有片被风掀动的竹影,晃得人眼慌。
沈渝州的手还悬在半空,方才还带着温度的指尖骤然凉了半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截断话头,尾音里裹着点没压下去的讥诮:“没得商量。”视线沉沉落过来,像网一样罩住景泽,“我不会放你回皇宫的。”
原来方才那片刻的温顺亲近,不过是为了铺路。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软意,瞬间被这认知冻成了冰碴。
景泽喉结滚了滚,想说的话被堵在舌尖,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我……”
“陛下。”沈渝州往前倾了倾身,阴影投在景泽脸上,将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压得模糊,“跑来跑去的不累吗?”他伸手,指腹擦过景泽鬓角,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来都来了,为何总是急着走。”
景泽被那声“陛下”烫得一缩,鬓角残留的触感像火星子,燎得他耳廓发红。他猛地别过脸,指尖攥紧了腰间玉佩,绳结勒得掌心生疼:“沈渝州,你这是软禁。”
沈渝州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指节抵着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他没看景泽,目光落在跳动的烛芯上,声音低得像浸了水:“是又如何?”
“宫里还有堆积的奏折,还有……”
“那又不是你的责任。”沈渝州突然抬头,眼底翻涌着景泽看不懂的情绪,“你登基那年才十八,攥着玉玺的手都在抖,如今何必硬撑?”
景泽眉峰骤然一挑,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他没接那“手抖”的话茬,只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沈渝州时,带着久居上位的迫人威压,像寒潭破冰,冷得人不敢直视。
“沈渝州,这是我的责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尾音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朕的龙椅,是太祖爷传下来的;朕的玉玺,是列祖列宗递过来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那声响不大,却像敲在人心上的警钟:“十八岁如何?手抖又如何?”太和殿的金砖是冷,可他踩着那片冰凉站了这些年,早就把脊背挺成了山,“从朕踏上丹陛那日起,这天下,就只能是朕的责任。”
最后那句“朕是天子”,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殿外的风雨都在此刻静了声。
“天子也该有喘口气的时候。”沈渝州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影子将他完全罩住,“留在这里,晨起听竹露滴落,午后看云卷云舒,不好么?”
他伸手想去碰景泽的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景泽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书架,线装书哗啦啦掉下来几本,其中一本砸在脚边,露出夹着的风干梅枝。
那是他登基那年初春,沈渝州从城外折来给他玩的。
景泽的动作顿住了。沈渝州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放软了语气:“先留下,嗯?”他捡起那枝梅,轻轻插进景泽发间,“等你病好转了,再走不迟,南安总有人会有办法治的。”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灯芯的轻响,景泽才哑着嗓子开口:“三天。”
他指尖在膝头蜷缩了下,目光避开沈渝州的脸——那双总含着执拗与不舍的眼睛,总能轻易勾出他心底的软。于是他转头望向空处,声音硬了几分,却掩不住尾音里的松动:“最多留三天。三天后,朕一定要走。”
沈渝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他没再追问,只伸手将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指腹摩挲着景泽微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好。”
指尖顺着腕骨往上滑,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猫:“三天就三天。这三天,总该听臣的安排吧?”
景泽没回头,却也没挣开他的手,只从鼻腔里哼出个模糊的音节,权当默认。沈渝州低笑一声,眼底的沉郁散了大半,抬手将他额前乱发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眉骨,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谢迹澜支着肘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木框,目光落在对面红衣女子身上。
她面上蒙着层暗红纱罗,烛光透过纱面映出朦胧轮廓,唯独一双眼睛露在外头——那瞳孔里浮动着细碎的紫光,像揉碎了星子的深海,竟与自己眼底的光华如出一辙,带着皇室血脉独有的印记。
“你想都不想就跟我走,”女子开口,声音被纱过滤得有些闷,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可知我是谁?”
谢迹澜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却疏离:“我想,我大约想起你是谁了。”
红衣女子忽然轻笑一声,纱下的眉眼似乎弯了弯,那抹紫色光晕愈发清晰。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而沉,像带着陈年的秘辛:
“是吗,二弟”
4个字落下来,马车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谢迹澜叩着窗框的指尖一顿,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果然是她。那紫光里藏着的锋芒,终究瞒不过同脉相承的眼睛。
南安的三日像指间沙,攥得再紧也终要漏尽。这三天里,沈渝州几乎踏遍了城内外所有隐秘角落,寻来的蛊师换了一个又一个,铜铃与咒语在庭院里此起彼伏,却始终没能找到解蛊的法子,最后也就只是弄来几副能稍微缓一缓的药。
景泽端着药碗,瞥了眼蹲在桌边翻药草的沈渝州,漫不经心地问:“不跟我一起走?”
沈渝州头也没抬,手里还捏着片干枯的叶子:“走啊,朝廷的差事总不能丢。”他忽然停下手,抬眼瞅着景泽,眼里带着点促狭,“怎么,陛下是怕我回了京城,碍着您的眼?”
景泽没接话,把药碗往桌上一放,瓷碗磕出清脆的响:“季昕望给我捎了信,说他去京城了,听说我不在,就先在那儿住下了,说有要紧事找我。”
沈渝州“哦”了一声,忽然拍了下手,眉峰猛地蹙起,方才还缓和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像是刚想起来:“说起来,把我身上那蛊挪到你这儿的,不就是他么?”
景泽差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呛到,本想打个岔跳过这茬,没成想这人记这么牢,还偏要拎出来。
景泽眉头松了松,语气软下来:“是我自己担忧你,跟旁人不相干。”
沈渝州见他露了软色,哪还舍得再逗,忙顺坡下驴,笑着摆手:“知道知道,都是陛下心疼臣,臣记着呢。”
眼角瞥见桌上那碗药还剩大半,他伸手端起来,指尖碰着微凉的瓷壁,随口问:“苦不苦?”
景泽刚要摇头说不打紧,伸手想去接,却被沈渝州侧身躲开。这人不知哪来的兴致,竟学着话本里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倾身要往他唇边送。
景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渝州猛地一顿,喉结剧烈滚动,整张脸瞬间皱成了团,活像吞了黄连的猫。方才按在他后颈的手猛地收回去,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显然是被那股子苦味呛得够呛。
偏他还硬撑着,梗着脖子把药咽了下去,脸颊憋得发红,却还强装镇定地抹了把嘴:“咳……这药匠手艺不精,苦得没道理。”
景泽又气又笑,伸手夺过药碗:“逞什么能。”说着自己仰头,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末了还挑眉看他,“还好吧?”
沈渝州咂咂嘴,舌尖的苦味半天散不去,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那点苦也值了“陛下真厉害”
景泽听了这话,眉梢微扬,心里却泛起点说不清的涩。
他本想随口回一句“再苦的药朕都喝过,这算什么”,可抬眼望见沈渝州还在龇牙咧嘴地咂舌,眼底却亮闪闪的,像藏着星子,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那些年在宫里,被人悄悄塞过来的毒酒,太医熬得漆黑的解药,哪一样不是苦得烧心?可这些,沈渝州从不知道,他也从没打算让他知道。
这人刚被药苦得皱成一团,眼下若是再听这些,怕是又要心疼得紧。
于是景泽只淡淡“嗯”了一声,伸手将空碗往旁边推了推,垂眸笑了笑“这点苦都受不住,还说要护着朕?”
沈渝州被他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臣这不是心疼陛下么。”说着伸手想去碰他的唇角,像是想替他拂去那点苦味,却被景泽偏头躲开了。
窗外的竹影又晃了晃,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晃得软乎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比药还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