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了
景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忠良的衣领将人拽得踉跄。锦袍的前襟被扯得褶皱堆叠,他眼底翻涌着惊怒的红,几乎是咬着牙低吼:“不见了?你再跟本王说一次——什么不见了?”
忠良被勒得喉间发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青色的官服领口。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地将那几句话又复述了一遍,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冰锥往景逸眼里扎。
“砰!”景逸猛地松了手,忠良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朱漆廊柱上,后背撞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揉,只看见景逸转身时袍角扫过廊下的铜鹤香炉,炉身晃了晃,燃了一半的檀香灰簌簌落在金砖上。
“让景泽立刻回官。”景逸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顿了顿又添了句,“还有,去把沐明熙给本王叫来。”
景泽抬眼看向阶下跪着的两个侍卫,玄色龙纹常服衬得脸色愈发沉郁,声音像淬了冰:“你们昨天在宫外值守,到底做了什么?人呢?啊?”
那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酒气混着汗臭在空气中弥漫。昨夜只当是寻常差事,仗着夜色浓重偷喝了半坛烈酒,谁料竟出了这等大事。此刻舌头打了结似的,除了磕头求饶再无他话:“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景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抬手按住额角,指腹抵着突突跳动的青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沈渝州坐在身侧,眼尖地瞥见他指尖泛白,伸手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按揉,指腹带着微凉的体温,稍稍压下了那阵眩晕。
还没等景泽再开口,沈渝州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冷得像深冬的冰湖:“不用说了。”
他抬眼看向阶下,目光落在那两人瘫软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既这么喜欢喝,那就让你们喝个够。”
话音未落,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烛火在他们甲胄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映得那两个醉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景泽望着窗棂外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掉的烟,分不清是在问沈渝州,还是在对着空寂的殿宇自言自语:“他……是自己走的吗?”
沈渝州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按揉他后颈时的微凉,此刻轻轻搭在景泽攥紧的手背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房里的香炉还燃着半炉安神香,案上的茶盏是凉透了的,没有半分打斗的痕迹。
“你说的没错。”景泽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涩味,像含了枚没熟透的梅子。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过眼下淡淡的青影,“沈渝州,你说得对。谢迹澜是自己走的。”
管他是被人说动了心,还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总归还是走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廊下玉簪花的冷香,掠过高悬的烛火时,将那点跳动的光晕搅得晃了晃。
景泽望着那缕游丝般的风,目光忽然就散了。恍惚间竟想起景逸来——那个总爱穿着亮堂的杏色锦袍,叉着腰跟他比骑射、比策论的兄长。那时的景逸,笑起来眼角会堆起两道意气风发的褶子,仿佛这世间就没有他争不过的东西。
可这七年……
景逸不想与景泽比了
自景澜消失的那一日起,一切都变了。
景逸再没跟他红过脸较过劲,那个曾在御花园里拍着胸脯说“这江山我分你一半也得争个高低”的兄长,竟像丢了魂似的。连景泽以为景逸最重视的皇位,他也轻飘飘地放了手,仿佛那曾让他彻夜不眠的储君之位,不过是件穿旧了的衣裳。
景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冰凉的玉石触感里,竟浮起景逸王府书房的模样。案头那只霁蓝釉茶盏,无论晨昏总温着半盏清茶,水汽袅袅地漫过青瓷边缘,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按时归来的人。还有书格里那只紫檀木匣,锁着封写了又改的信,墨迹都晕开了边角,终究没能送抵收信人手中。
风又动了动,吹得烛泪滚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昏黄的水渍。
原来那样张扬的一个人,守着一份念想等了七年,最后等来的,不过是满室空寂,和一盏彻底凉透的茶。
他喉间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在冰凉的金砖上,悄无声息地碎了。
沈渝州望着眼前人微蹙的眉峰,那抹平日里藏得极好的落寞正从眼底漫出来,便轻声问:“景泽,你在担心什么?”
景泽闻言,随即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玩笑:“没什么,不过是想着,回头景逸怕是又要揪着我不放,少不得要闹上几日。”
他本是想岔开话头,却见沈渝州眉峰微蹙,竟当了真。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眸子此刻覆了层薄冰,语气斩钉截铁:“他敢。此事从头到尾与你无关,你何错之有?”
景泽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心底那点沉郁稍稍松动,却仍忍不住试探着低语:“可值守的终究是我的人,总归是他们看顾不周……”
话未说完,便被沈渝州打断。他伸手将景泽微凉的手指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对方泛白的指节,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又如何?失职的是他们,该罚便罚。”
他抬眼望进景泽的眼底:“再说,便是谢迹澜当真在你眼前离开,你难道还要拦他不成?”
景泽望着沈渝州紧绷的侧脸,那点刻意压下去的笑意终究还是漫了上来:“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当真气上了?”
沈渝州闻言,垂眸看着他与自己交握的双手,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淡淡的阴影。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没有。”顿了顿,才又低声道,“我本是想好好替你调养身子,如今病没见好,反倒添了这许多烦心事。”
“我不觉得是麻烦。”景泽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方才被沈渝州护着的暖意还在心头漾着,连带着耳根都悄悄泛起薄红。
“可……”沈渝州正要再说些什么,抬头时却撞进景泽含笑的眼眸里。
“同你在一起,”景泽望着他,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眼底,漾着细碎的亮,尾音轻轻往上挑了挑,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我只觉得欣喜。”
话音落时,沈渝州握着景泽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转身时带起的风扫过案上的宣纸,发出簌簌轻响。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将他大半身影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只留给景泽一个挺直的脊背。
景泽愣了愣,方才那点暖意还在心头盘旋,此刻倒生出些茫然。他跟着站起身,才走了半步,就见沈渝州耳尖泛着的红意——那抹红从耳廓一路漫到鬓角,像被晚露浸过的海棠,在昏暗里格外分明。
原来这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景泽忽然低笑出声,脚步放轻了些,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掌心贴上沈渝州微凉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背脊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怎么不说话了?”景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笑意的热气拂过,果见那抹红又深了几分,“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
沈渝州的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声,声音低得像埋在胸腔里:“……听见了。”
“听见了便好。”景泽的笑意还未淡去,腰间忽然一紧——沈渝州竟反手将他的手腕扣住,动作快得让景泽来不及反应,一股沉稳的力道将他带得往前踉跄半步,恰好撞进沈渝州怀里。玄色衣料裹挟着清冽的香味扑面而来,景泽的鼻尖蹭到他微凉的衣襟,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还没等他开口,沈渝州已低头覆上他的唇。
不是轻柔的试探,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微凉的唇瓣相触的瞬间,景泽浑身一僵,方才逗弄他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唇齿间传来的、属于沈渝州的气息。
沈渝州的吻很轻,他微微侧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小心翼翼地掠过景泽的唇角,像在确认什么。景泽的呼吸乱了,抬手想推他,却被沈渝州按住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仿佛在说“不许躲”。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时,感觉到沈渝州的吻渐渐放柔。细碎的吻落在唇角,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竟让人心头发烫。直到景泽的呼吸渐渐不稳,沈渝州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触,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景泽。”沈渝州的声音低哑得厉害,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意,却已不见半分羞赧,只剩下沉沉的认真,“记住你说的话。”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景泽泛红的唇角,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语气却依旧强势:“既觉得欣喜。”沈渝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褪去了方才的羞赧,又恢复了往日的笃定,甚至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那往后便少想这些糟心事。”他伸手将景泽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带着刻意放缓的力道,“你的身子要紧,这些事有我。”
景泽愣了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沈渝州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话。
这两个字说得低沉,尾音却微微发哑,不知是还未褪尽的羞意,还是刻意放软的语气。
景泽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自己的影子。心口的暖意像潮水般漫上来,方才被吻得发懵的脑子忽然清明,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勾住沈渝州的衣襟,主动凑近,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沈渝州的身体瞬间一僵。
景泽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的羞怯散去,只剩下狡黠的笑意:“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