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走
“啊,蛇,我的小蛇去哪了?”沈灿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一边大喊,一边在草丛间慌乱地翻找。
管事的见状,连忙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少爷找蛇?”
沈渝州刚迈进院子,便被眼前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他冷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沈渝州的声音,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下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恭敬地行礼,齐声道:“王爷!”
唯有沈灿还蹲在草丛旁,浑然不觉周围的变化,依旧专注地寻找着他的小蛇。沈渝州见状,眉头一皱,:“沈灿,还不快站起来!”
直到听到哥哥熟悉的声音,沈灿才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哥,你回来了!
几秒的寂静之后,人群中传来一声迟疑的惊呼:“陛下?”
这声音仿佛是一道微妙的信号,众人这才纷纷将目光投向沈渝州身后的那个人。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看起来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天子,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然而,他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身份。
周围的人们这才意识到,这位竟是陛下。一时间,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慌忙地低下头,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沈灿也终于反应过来,他看到哥哥沈渝州的脸色阴沉,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失态。原来,自己刚才的慌乱和失措,竟让哥哥在嫂子面前丢了面子。
他心中一紧,懊悔不已,脸也微微泛红,连忙站起身,低着头,不敢再看哥哥的眼睛。
景泽微微皱了皱眉:“你凶什么?”他转过头,看向蹲在草丛边的沈灿,眼神柔和了许多,轻声说道:“阿灿,我是来找你帮个小忙。”
沈灿抬起头,看着景泽那温和的目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他觉得,还是陛下温柔,不像哥哥总是凶巴巴的。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当然了,陛下,能为您效劳,这是我的荣幸呢!”
随着众人陆续离开,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灿和谢迹澜两人。沈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谢迹澜的手,专注地为他把脉。阳光透过半掩的窗纱洒在地上,给房间增添了几分温暖的色调。
沈灿一边把脉,一边抬起头,好奇地问:“你叫谢迹澜,是哪个‘迹’呀?”
谢迹澜微微一笑:“迹象的‘迹’。”
“哦,奇迹的迹呀。”沈灿眼睛一亮,似乎对这个字有了新的解读。
谢迹澜嘴角微微上扬:“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啦!”沈灿认真地说道,“奇迹的‘迹’显得喜庆一点嘛。你好像比我哥都大,我也叫你哥吧,好吗?迹澜哥!”
谢迹澜轻声应道:“随便。”
沈灿终于进入了正题,但好像这个人本来就有种特艺术的魔力,显得他的语气好像没有那么严肃:“迹澜哥,你的身体不太好呢。”
谢迹澜微微挑眉,声音依旧平静:“你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
沈灿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自信:“当然有办法。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蛊毒,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怀疑,你体内的蛊毒已经存在了差不多八到九年,这实在有些蹊跷。”
谢迹澜微微皱眉,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说什么?”
沈灿抬起头,目光直视谢迹澜,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是你不想活下去吧?还是你觉得这蛊毒对你有某种用处,所以一直没让人治好它?”
谢迹澜收回了自己的手,脸色如常,淡淡地说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沈灿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西域蛊毒,生于情恨,解法虽多,但最常见的是用紫檀木。再不寻常些的,就是用西域皇族与景国皇族的遗子,但这跟以命换命也没什么区别。还有一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微笑,“不过,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管哪种方法,关键在于下蛊之人自己要有求生的欲望,蛊毒才会真正消失。”
见谢迹澜竟然再也没跟自己说话,沈灿也不再勉强“来日方长吧,迹澜哥,等到你想活着了,来找我,我会帮你治好的”
沈渝州看着沈灿:“不能治?”
沈灿却毫不示弱,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地说道:“对呀,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虽然略懂药理,但又不是神医,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沈渝州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最好在景泽面前也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
沈灿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他挠了挠头,一脸机灵地说道:“我可等不到陛下回来了,我要走了。”
沈渝州并没有阻止他,只是随口问道:“去哪儿?”
沈灿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仿佛藏着星辰大海:“江南!”
沈渝州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思:“江南是个好地方,不过你一个人去那里干什么?”
沈灿故意回避着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嘛,我听说那里的风景很好看,夕阳很美,水很清,突然就很想去看看。”
沈渝州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你该不会是骗了哪家姑娘和你一起去吧?”
沈灿无奈地捂了捂额头,佯装生气:“哥哥,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有!”
沈渝州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去吧,到时候可要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风景。”
沈灿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我到时候一定会来夸大其词,然后蛊惑陛下和你一起去的。”
还没等沈渝州拿起书案上的书册砸过来,沈灿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溜出了书房,临走还不忘补上一句:“对了,迹澜哥要是出什么事,记得传唤我!”
沈灿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远处,而沈渝州却依旧坐在书桌前,目光似乎穿透了窗外的阳光,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沈渝洲看着屏风后的那抹身影“陛下打算偷听多久。”
沈渝州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一丝调侃和无奈。屏风后,景泽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沈渝州坐在书桌前,微微侧身,轻轻握住景泽的手,将他拉得更靠近自己一些:“陛下都听到了,那你愿意吗?”
景泽微微一愣,想装傻充愣“愿意什么?”
沈渝州却不肯轻易放过:“跟我去江南啊。”
沈渝州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睫毛投下的阴影漫过景泽的鼻尖,带着清冽的松木气息。
景泽望着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忽然晃了神——这张脸,曾是京城里无数仕女画屏上的主角,是南安街头少女们私语时红着脸描摹的模样。那时的他还不是双手染血的南安王,只是个笑起来眼角会泛着光的少年郎。
景泽还没来得及显露出一丝不快,恍惚间,唇上已落下一片温热。
像星火猝然落在枯草上,瞬间燎原。景泽浑身一僵,后脊窜起细密的麻意,下意识便要后退。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骨节硌着皮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缝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然而,一直拉着的手却被沈渝州攥得更紧了,仿佛生怕他挣脱,指腹下忽然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是他送给沈渝州的板戒。戒面被常年摩挲得光滑,边缘却还留着他当年刻字时不慎划下的小缺口。
“景泽,”沈渝州的呼吸喷在他唇角,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别退。”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绕过腰侧,掌心滚烫地按在脊椎凹陷处。隔着单薄的衣料,那温度像烙铁般渗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他往身前带了带。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景泽甚至能看清沈渝州瞳孔里自己错愕的影子,以及那影子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景泽听见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厉害,“咚咚”地敲着耳膜,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抬眼,撞进沈渝州的眸子——那里面深得很,墨色翻涌,像泼翻了的砚台,又像藏着整片没有星子的夜空,把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片刻的静默里,衣料摩擦的窸窣都显得格外清晰。沈渝州忽然轻轻环住了他,手臂带着克制的力道,像圈住一只失了方向的鸟。他微微低下头,额角的碎发扫过景泽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
“陛下,跟我走吗?”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尾音里裹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内侧,景泽的后颈猛地泛起一层薄红。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顺着血管往上涌,直冲到眼眶。他眨了眨眼,逼退那阵湿意,抬手回抱住对方,指腹陷进沈渝州后背的衣料里。
那年桃花开得正好,沈渝州战胜回到京城又启程回南安时,骑在白马上,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朝城楼上的他扬声喊:“景泽,跟我走吧!"
城楼上,景泽的指尖深深掐进朱红栏杆的木纹里。金冠垂珠晃得眼前发花,百官的目光像织密的网,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撞破喉间的禁锢,轻得像被风卷走的花瓣,却又字字清晰:“我跟你走。”
沈渝州猛地勒紧缰绳,白马不安地刨了刨蹄,踏碎一地落英。他脸上的笑瞬间炸开,比头顶的日头还要烫人,刚要翻身下马,却见景泽缓缓松开栏杆,指尖抚过金冠的流苏,目光掠过楼下躬身的百官,最终落回他身上时,已染了层太子的威仪。
那句“我跟你走”,终究被宫墙的阴影吞了去。沈渝州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调转马头时,锦袍扫过满地绯红,像一场没能结果的春事。
而此刻,沈渝州的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温度烫得惊人。景泽望着他下颌线绷起的弧度,忽然又听见了当年那句被风撕碎的应答,混着此刻的气息,一起从唇齿间溢出:“我跟你走。”
这一次,没有金冠的束缚,没有百官的注视。沈渝州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按在怀里时,景泽听见他胸腔里震耳的心跳,像要和多年前城楼下那匹白马的蹄声,终于在时光里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