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来了
景辉看着景泽苍白的脸,指尖在车帘边缘碾了碾,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料里。
车厢内的草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像根细针似的扎在他心头,让他莫名地烦躁。
“父皇忌讳又如何?”景辉扯了扯唇角,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目光却没从景泽脸上移开,“如今这天下,早不是他当年能说了算的。
景辉别过头去,没再看他“真麻烦,我劫你来干什么,你都快死了”
“查!给我一寸一寸地仔细查!”
“传我命令,调禁军即刻封锁宫门!今日卯时之后所有出宫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通通拦下盘查,一个都不许漏!”
“他走不了那么远的。”
“还有密道!所有能通往宫外的密道,立刻派人守住,绝不能让任何人从那里溜走!”
沈渝州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透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景逸刚收到景泽夜半昏厥的消息时,正坐在书房核对边境送来的军报。
“备车,去陛下那里。”他起身时,腰间的玉带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
刚到宫门口,就见沈渝州带着侍卫疯了似的往外冲,那双眼赤红得像是要噬人。
景逸心头一沉,拦在他面前:“沈渝州!你发什么疯?景泽怎么样了?”
沈渝州的肩膀撞开景逸的阻拦:“让开!人不见了了!”
景逸被他撞得踉跄半步,眸色骤沉:“什么意思?”
“西侧密道出口有车辙!”
沈渝州头也不回“备马!要最快的。”
侍卫早已牵来战马,沈渝州翻身上马的动作带起残影,缰绳勒得马颈绷紧,马蹄踏碎晨露,朝着城外疾驰。
景逸紧随其后,两匹快马在宫道上掀起尘土,身后侍卫的脚步声被远远甩开。
沈渝州的马蹄离青布马车不过数丈之遥,他甚至能看清车帘边缘磨出的毛边。
风掀起帘角的刹那,他又瞥见景泽那截露在毡外的手腕,苍白得几乎透明。
“景泽!”
车厢里毫无动静。就在他伸手要去抓车辕时,一道寒光忽然从车厢侧面射来——不是冲他,是直直射向马眼!
那马吃痛长嘶,前蹄猛地腾空,沈渝州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地面,碎石子嵌进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沈渝州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那马疯了似的往旁边冲,转眼就没了踪影。
他撑起上半身,望着那辆青布马车加速远去,车轮卷起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他看清了,驾车的人是景辉,手里还握着一把沾着血迹的弩。
景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渝州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他想追,可双腿像是断了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青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风里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景国边境的信号。沈渝州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追得太急,竟已快到国界碑。
而那辆马车,正朝着界碑另一侧的赵国境内冲去。
“不……”他低喃着,喉咙里涌上腥甜。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景逸策马追上来时,正见沈渝州半撑在地上,后背的朝服已被血浸透,在晨光里洇出暗沉的色块。
“废物。”景逸翻身下马,语气冷硬,却还是俯身去扶他的胳膊。
沈渝州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怎么?摔断腿了?”
景逸挑眉,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掌心,“现在逞能有什么用?人都出了国界了。”
沈渝州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混着血丝,:“你早知道景辉会动手?”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还没死”
景逸蹲下身,指尖按在他后背的伤处,见他痛得皱眉,才松了些力道,“但我知道,你这副疯魔样子,追不上也护不住,别把景辉想得那么坏,他要的从来只有一样,便是这江山。篡位是真,却未必会对景泽下死手。”
“那蛊呢?”沈渝州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被刺痛的尖锐
“景泽昏迷得都快醒不过来,如今又被他折腾着赶路,那霞静蛊,本就是他埋下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血痂被挣裂,新的血珠渗出来:“你说他只想篡位?那景泽身上的蛊毒算什么?是他篡位路上的垫脚石吗?”
景逸没搭理他,从侍卫手里拿过伤药,扔在他面前:“自己处理,还是我让人抬你回去?”
沈渝州抓起药瓶,直接撬开,将药膏倒在掌心按住自己的伤口用力一抹。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景泽靠在角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方才沈渝州那声嘶哑的“景泽”穿透车帘传来时,景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唇角却溢出一丝极淡的血沫。
“醒着?”
景辉回头瞥了一眼,见他眼皮依旧闭着,只喉间滚出点气音,便又转回去扬鞭赶车。“听见他叫你了?”
景泽没应声,紫瞳在眼皮下翻涌着诡异的红。
那蛊毒像是被方才的动静惊扰,在血脉里疯狂窜动,疼得他指尖蜷缩,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毡子。
“别费力气了。”
景辉的声音透过车轮滚动的声响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沈渝州追不上来,景逸也不会真的撕破脸追出国界——他们都得守着那座皇宫,守着你丢下的江山。”
景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江山……于我而言,从来……不及他半分。”
“呵。”
景辉嗤笑
“等你死了,这话留着跟父皇说去。”
他说着,忽然勒住缰绳,马车猛地停在一处破败的驿站外。
景辉掀帘下车,俯身将景泽打横抱起。入手只觉滚烫,低头才见他后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单薄的皮肉,连肩胛骨的轮廓都清晰得刺眼。
景泽睫毛颤了颤,眉心拧起,显然对这触碰生出本能的抗拒,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蛊毒抽干,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终究只是闭着眼,任由对方动作。
“真麻烦。”景辉低骂一声,眉峰蹙得更紧,手上动作却不自觉放轻,刻意避开他后背那些隐约渗血的旧伤,抱着人往驿站里走。
驿站里积着厚厚的灰,景辉寻了张还算干净的床榻放下他,转身去翻找水壶。
景辉提着水壶回来时,脚步顿了顿。
景泽竟已坐起身,靠在床榻上望着房梁,月光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依旧带着那股惯有的沉静,仿佛方才在马车上咳血的不是他,仿佛此刻身陷囹圄的也不是他。
那是一种近乎高尚的漠然,什么都惊扰不了,什么都吓不退,景辉见了二十多年,从少年时就看不顺眼,此刻更觉刺眼。
“倒还有力气坐起来”
景辉将水壶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看来蛊毒还没把你折腾死。”
景泽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死了,谁陪你演这出篡位的戏?”
景辉被他这话噎得脸色发青,抓起水壶往桌上重重一墩,水花溅出些在积灰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演?”他咬着牙笑
“等我把你带去赵国,让赵瑾恒看看他心心念念的景国陛下如今这副模样,你再说说谁在演戏!”
景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接话,只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
那动作轻得像在触摸易碎的瓷器,带着种近乎自弃的平静。
“赵瑾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景国的版图,更是赵瑾泉身上那块能助他名正言顺登基的传国玉印。”
“你把我送去,于他而言,不过是份无关痛痒的国书罢了——既换不来他真心停手,也挡不住他觊觎江山的野心,你当真以为他会与你合作?”
“那又如何?”
景辉逼近一步,阴影压在景泽脸上,“至少能让他暂缓进攻,给我争取时间。等我坐稳了皇位,再回头收拾他也不迟。”
景泽望着他眼底的野心,忽然轻轻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发颤,却始终没弯下腰。
等咳声停了,他才抬眸,紫瞳里那点诡异的红又淡了些,只剩一片清明的冷:“你就不怕,我在他面前说些什么?”
“你敢?”景辉的手猛地攥住景泽苍白的手腕,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对方单薄的皮肉里,眼底翻涌着狠戾
“别忘了你身上的蛊毒是谁下的!我若想让你疼得在地上打滚、求死不能,不过是动个念头的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死死钳制着景泽那截冰凉的手腕。
景泽被他攥得指尖发颤,却没挣扎,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紫瞳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景泽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有什么不敢的?横竖都是要死的人,拉个垫背的,也算赚了。”
话音刚落,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景辉:“不过你倒真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在地上打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景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疯子。”
他低骂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安分待着,别耍花样。”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景泽,声音冷得像冰:“早知道你这么不识抬举,当初就该让你死在皇宫里,省得我白费功夫。”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轻得像风拂过草叶:“那你倒是遂了我的愿。”
景辉猛地回头,正见景泽靠在床榻上,目光望着窗外的月色,侧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至少……不用死在沈渝州面前。”他缓缓补充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景辉心里。
景辉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景泽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看不懂这个人——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明明把沈渝州看得比江山还重,却宁愿死在别处,也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最后的样子。
“神经病。”他丢下三个字,摔门而去。
门被关上的瞬间,景泽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方才沈渝州被甩下马背的声响,隔着车帘传进来时,他的心像是被那马蹄狠狠踏碎了一块。
景泽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蛊毒正灼烧着,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却在一片剧痛里,清晰地念着那个名字。
“沈渝州……”
别追了,不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