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收渔利

沐明熙望着窗外枯槁的树木与形态怪异的花草,眉峰微蹙:“这是何处?”

赵瑾泉应声答道:“当初与你们结盟时,我便料到或许会有这般局面,早留了后手——偷偷开凿了一条通往赵国的密道。”

纪煊尘闻言:“那紫檀木……当真存在吗?”

“自然是不存在的。”

赵瑾泉话音刚落,便迎上沐明熙与纪煊尘两道锐利的目光。

他连忙摆手解释:“你们别这么盯着我啊。我此行确实是为景泽寻解药,但从没说过要找紫檀木。那紫檀木本是赵国特有,可几十年前一场大火早已将其烧绝,如今世间再无半株存活。”

沐明熙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转了话题:“聊点别的吧。你身边那位国师,怎么没随你一同前来?”

赵瑾泉一脸无所谓:“他为何要跟着?自打我登基后放他自由出行,我们便再没联系过了。”

沐明熙目光锐利“他的头发,自幼便是那般模样?”

赵瑾泉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几分,挑眉道:“有话不妨直说。”

“头发雪白的缘由,若不是天生异禀,便只剩一种可能——他修习过禁术,而且是西域的禁术。”沐明熙笃定地看着他

赵瑾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沉了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与否,不重要。”

沐明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缓缓道,“只是你将一个修习过西域禁术的人留在宫中,这本身就耐人寻味。更何况,你国那场宫变,真如你所说,只是你弟弟心怀不满,放火烧了皇宫那么简单?”

沐明熙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瑾泉:“你到底还瞒着陛下多少事?”

这话问出口,沐明熙便没指望能得到真心答复,只静静看着赵瑾泉,等着他的反应。

赵瑾泉避开沐明熙的视线,望向窗外枯藤缠绕的石壁,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却没半分暖意:“瞒着景泽?你这话,倒像是审犯人了。”

“我只是提醒你”

沐明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位国师若真是西域禁术传人,你以为他当年肯留在赵国,是真的甘心做个臣子?”

纪煊尘在一旁忍不住插言:“禁术……莫非与赵国这场宫变有关?”

赵瑾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可能!他当年离宫时明明说过,此生再不沾赵国政务!”

“说过的话,未必作数。”沐明熙步步紧逼

“赵瑾恒怎会突然变得如此狠戾?什么都做了之后看到你之后为什么又会迟疑没有当场杀你了,更何况宫变那日,你说他手下有大批黑衣人——那些人出手狠辣,招式带着明显的西域烙印,你当真没半点怀疑?”

赵瑾泉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景泽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却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呛道:“你带我去赵国……又有什么用?你与他的目的,终究都要落空。”

景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自然是救你。”

“救我?”这两个字从景泽喉间滚出来,裹着浓浓的嘲讽,他低低笑出声,却被一阵剧咳撕得粉碎,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抬手拭去唇角血痕时,那抹笑仍挂在脸上,眼神里淬着冷光“我落到这步田地,不都是拜你所赐?你会救我?”

景辉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自然不会轻易救你。只要景逸在宫中替我稳住局面,再以你为质,逼他们交出传国玉玺——届时,我自然不会让你死。”

“你觉得……可能吗?”

景泽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年为稳军心民心,我亲自给难民分粮;为守疆土,我披甲上阵与士兵同生共死;为固朝纲,那些别有用心的臣子,皆是我在暗地里一一拔除……”

景泽喘了口气,低笑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肺腑的痛,却笑得愈发讽刺:“你以为,这样的我打下的江山,谁会甘心让你坐?”

“你觉得……可能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景泽的话语在破败的驿站里回荡,带着血沫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眼中的紫红色翻涌,不仅是蛊毒的折磨,更是意志燃烧的余烬。

景辉看着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即将破碎却又无比棘手的珍宝。

景辉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谁要他们‘甘心’?”

景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我只要他们‘不得不’。你以为景逸现在在做什么?安抚朝臣?稳定军心?不,他首先要做的是压下你被劫走的消息!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一个正深陷蛊毒、被逆贼挟持出境的君。一旦消息走漏,边境对面的赵国,还有虎视眈眈的西域诸部,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景辉几乎凑到景泽耳边,气息冰冷:“你说,是守着一個可能永远回不来、甚至下一刻就会死的皇帝,导致江山倾覆好;还是‘不得已’向掌握了救治皇帝方法、并且哪怕是用篡位的方式向新君低头,保住这景国的基业更好?先别管景逸和沈渝州,满朝文武又会怎么选?”

对于景辉会说出这番话,景泽心下早已明了,可当那冰冷的话语砸在耳边,配合着蛊毒噬心的痛楚,仍让他觉得无比刺耳。

景泽偏过头,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因痛苦而低哑破碎,却硬生生挤出一句冰冷的反问:“说完了?……翻来覆去,无非……权势二字。你以为……只有你一人……看得透这局?”

“你什么意思?”景辉的审视里陡然掺入一丝警惕,他盯着景泽,试图从那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车轮碾压地面的单调声响和景泽压抑的喘息。

景泽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再次睁开时,那双紫瞳里的痛苦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我的意思是……”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却像重锤砸在景辉心上。

“你看似执棋,或许……也早已入局。你笃定景逸会替你稳住国内,用我逼朝臣就范……可若他……根本不想稳呢?”

景辉瞳孔微缩。

景泽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若他……乐见其成,巴不得你我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你劫我出宫,焉知不是……正合他意?替他扫清了……最后一点障碍?”

“胡说八道!”

景辉猛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如方才那般笃定,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如同毒藤般悄然爬上心头。

景逸……那个从十六岁起就仿佛抽离了所有权力欲望、冷静得不像个皇室子弟的弟弟。他能看透朝臣的贪婪、武将的野心,甚至父皇的算计,却唯独对这个早早放弃了一切、无欲则刚的弟弟,从未完全看透过。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景泽低咳着,血丝再次从唇角溢出,他却仿佛毫不在意。

“你与虎谋皮……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景泽艰难地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摇晃的车厢,望向了遥远的、波谲云诡的景国皇宫:“你算计江山,他算计你……而你们……或许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子。这局……早就不是你们任何人……能完全掌控的了。”

景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景辉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隐忧之门。

景辉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和冰冷的嘲弄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算计后本能的反噬性凶狠。

景辉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景泽的前襟,几乎将他从车垫上提起来几分:“你知道什么?啊,景泽,你知道什么!”

这个动作牵扯到景泽全身的伤处和肆虐的蛊毒,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喉间涌上大股腥甜,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破碎,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即便如此,他看着景辉近在咫尺的、有些扭曲的脸,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我知道……你怕了。”

“闭嘴!”景辉低吼,手上力道更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扼断眼前人的呼吸。

他不能承认,甚至不能去细想景泽话中的可能性。

如果景逸真的另有所图。

如果他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那他现在做的这一切,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劫持皇帝,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怕你机关算尽……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景泽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奄奄,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景辉最敏感的神经,“你怕你得不到江山……反而毁了自己……也毁了……”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景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鲜血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景辉的手和他自己的衣襟。

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流逝温度的液体仿佛烫伤了景辉。

景辉眼底的凶狠被这刺目的红搅得翻腾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极隐晦的惊乱,但立刻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想死?没那么容易!”

景辉猛地松开攥着景泽前襟的手,转而粗暴地掐住他的下颌,迫使那不断咳血的嘴张开。

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用牙咬开瓶塞,看也不看就将里面粘稠的、散发着奇异腥甜气味的暗红色药液尽数灌入景泽喉中。

那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称得上凶狠,药液灌得太急,部分呛进了气管,引得景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痛苦地蜷缩,眼角生理性地溢出生理性泪水,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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