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诏书

景辉粗暴地将药液灌入景泽喉中,看着他在痛苦中痉挛咳嗽,眼底翻涌着被说破心事的暴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甩开手,任由景泽像破败的玩偶般瘫软下去,语气森寒:“省点力气苟延残喘吧,你的用处还没完。”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景国皇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沈渝州后背的伤口已被太医妥善处理,但他脸色苍白如纸,并非只因伤势,更多的是心焦如焚。

他死死盯着御案后那个身影——景逸。

景逸并未穿着龙袍,仍是一身亲王常服,但他就那样坐在原本属于景泽的御案之后,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正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景逸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外面翻天覆地的搜寻、陛下被劫的惊天变故都未曾发生一般。

“景逸!”

沈渝州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因伤痛和愤怒而嘶哑,“已经一天一夜了!搜查的禁军毫无消息,边关也未见拦截成功!你就坐在这里……批这些无关紧要的奏章?!”

景逸笔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不然呢?像你一样,带着伤冲出宫去,漫无目的地寻找,然后摔断腿被抬回来?或者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皇帝被自己的兄长劫持,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景逸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沈渝州,动荡朝纲,引发恐慌,才是真正的取乱之道。”

“那景泽呢?!”

沈渝州猛地捶了一下身旁的立柱,震得伤口崩裂,血色迅速洇出绷带,“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等着景辉传来勒索的条件?还是等着……等着给他收尸?!”

景逸放下笔,看着他:“景辉不会让他死,至少在达到目的前不会。现在我们唯一能等到的是线索。”

“等?”沈渝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赤红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就这么干等?”

“当然不是。”

景逸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封锁消息只是其一。其二,边境所有关隘,明松暗紧,许进不许出,尤其是通往赵国的方向,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扣留细查,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其三,”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殿外候命的禁军统领和几位心腹大臣:“暗中调集影卫和精锐,化整为零,潜入赵国境内。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是探查,找出皇兄和陛下的确切位置,等待指令。”

景逸不再看他,对一旁侍立的中书舍人沉声道:“最后,忠良,去将陛下书房暗格中,那份……月前已用印密封的木盒取来。”

忠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似乎知晓那盒中是何物,立刻躬身:“是,殿下。”

他快步退下,脚步竟有些匆忙。

沈渝州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景逸,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片刻后,忠良捧着一个长约一尺、雕刻着龙纹的紫檀木盒回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御案之上。

那木盒古朴沉重,盒口处贴着明黄色的封条,上面正是景泽亲笔所书的“逸亲王亲启”以及鲜红的皇帝私印,印泥干涸,确有些时日了。

沈渝州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木盒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月前?用印密封?景泽早已……?

忠良将木盒小心翼翼置于御案,那熟悉的字迹和印鉴刺得沈渝州眼睛生疼。

他几乎能想象出景泽是在怎样的深夜,拖着病体,独自一人写下那些……安排好这一切。

景逸并未立即开启木盒,只是抬手,指尖在那冰冷的紫檀木上和熟悉的字迹上极轻地抚过,仿佛触碰一段无声的过往。

随即,景逸收回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渝州已经镇静下来的脸上。

“此乃陛下早有安排之物。眼下,一切营救部署照旧,国内政务,暂由本王决断,以安人心。都下去吧,各司其职。”

景逸没有解释盒中是何物,只强调了“陛下早有安排”和“暂由本王决断”。

众人躬身领命,依次退出殿内,包括忠良。

殿内很快只剩下景逸、沈渝州,以及那个沉默地躺在御案上的木盒。

沈渝州没有动。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视线无法从盒子上移开。

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嘴角扬起的弧度里,掺杂着一丝恍然,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微弱如星火的期盼,但旋即又被更汹涌的悲愤和酸楚狠狠淹没。

他笑了,是因为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那里面会是什么。

除了那个,还能是什么?能让景逸如此镇定,甚至带着一种……早已料定的平静。

景泽……他的陛下,竟然真的……早就为自己、为他们,铺好了这条最后的退路?他是不是该高兴?高兴于那人从未忘记桃林之约,甚至用这种方式来践行?

可这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就化作了滔天的委屈和愤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他?!

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蛊毒的折磨,一边殚精竭虑地稳住朝局,一边还要暗中筹划这些?!

把他沈渝州当什么了?一个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甚至到最后关头才得以知晓结局的傻瓜吗?

那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人在他怀里因为病痛而细微的颤抖,那偶尔望着窗外时流露出的、被他以为是疲惫的向往……原来都藏着这样沉重的秘密和决绝的安排!

巨大的心疼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刚刚上过药的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景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现在,你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该有所安心了吧?。”

沈渝州用赤红的眼睛瞪着景逸:“安心?”看着他一个人……把自己算计到这一步,我如何安心?!”

他指向那个木盒,语气尖锐,“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是不是说明他早就料到有今天?甚至……甚至可能……”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想——景泽是不是早已心存死志?这退位诏书,究竟是留给景逸的权宜之计,还是……给他自己的解脱?

景逸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淡淡道:“无论他料到什么,准备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活着带回来。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是啊,带他回来。必须带他回来。

沈渝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影卫什么时候能动身?我需要最熟悉赵国边境地形的人。”

景逸点了点头:“人已经选好,随时可以出发。但你身上的伤……”

“死不了。”

沈渝州打断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决绝,“我和他们一起去。”

沈渝州的手已经搭上了冰冷的殿门,脚步却猛地顿住。

沈渝州声音低沉而压抑

“他早就和你说过,对吧?”

景逸批阅奏章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朱笔悬在半空,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渝州缓缓转过身,眼底是烧灼后的灰烬:“那份东西……还有他的打算。他是不是……很早之前,就找过你?”

景逸放下笔,抬眼看着沈渝州,目光深沉,没有否认。

“呵……”

沈渝州低笑一声,充满了自嘲和悲凉,“我就知道……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不给自己留后路,怎么会不给你们皇家这江山留后路……我只是没想到……”

沈渝州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同意!景逸!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同意?!”

沈渝州几步冲回御案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案面上,逼视着他:“你明明早就不要了!明明说早就不在意了,你怎么会同意?”

“就算他快被那蛊毒和这龙座拖垮的时候,你也只是看着!现在呢?现在他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生死不明,你就愿意接受了,你凭什么?这皇位……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小时候不要的玩具,还是他现在扔下了,你才肯捡起来的施舍?!”

沈渝州的愤怒之下,是巨大的心疼和不甘。

他心疼景泽这些年耗损的心血,不甘心就这样轻易交托出去,哪怕接手的是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撑的景逸。

这股无处发泄的怨气,最终扭曲成了对眼前人的质问,仿佛景逸的接手,亵渎了景泽曾经的付出。

景逸静静地听着,直到沈渝州喘着气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积压了许久的疲惫:

“你不会懂的,沈渝州,因为身在皇室,迫不得已,命运都是不把握在自己手中的。”

景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只是淡淡道:“有些责任,不是你想不要,就能真的不要的,况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过这个位置,他有一天活着,我都不会要。”

景逸看着沈渝州怔住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而且,你觉得……他那时来找我,是给我选择吗?”

那不是商量,是托本王,是最后的、不容拒绝的安排。

沈渝州愣住了。

他看着景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或许景逸的“同意”,背后藏着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的情感和无奈。

接受,未必比拒绝更容易。

沈渝州猛地直起身,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重的喘息。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内。

景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未阻拦。

殿内重归寂静,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紫檀木盒上。

景逸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盒盖,低语道:“景泽你倒是……什么都算到了,可怜我被这么误会。”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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