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由命
马车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残垣处停下,风卷着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景辉率先跳下马车,动作粗暴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景泽拖拽出来。
景泽踉跄了一下,全靠景辉钳制着才没摔倒,他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那双紫瞳涣散无光,唯有在接触到冰冷风沙时,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景辉粗暴地将景泽拖进残垣深处一个勉强算得上完整的房间。
他毫不怜惜地将景泽掼在冰冷的榻上,那撞击让景泽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老实待着!”景辉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森寒。
“别再耍什么花样,否则有你好受的!”
说罢,他转身摔门而出,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将内外隔绝。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和死寂,只有景泽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细微地回荡。
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中飞舞。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耗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更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同于景辉的急躁沉重,这脚步声轻缓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挡住了那一点微弱的光源。
来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暗色衣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如雪的白发,并非苍老所致,而是一种诡异的、毫无生气的白,与他看起来并不年迈的面容形成诡异对比。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向景泽时,没有丝毫情绪。
正是子翎。
他缓缓走进来,房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走到榻边那张唯一的、歪斜的木椅前拂尘坐下,与榻上的景泽平视。
景泽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甚在意,只懒懒地重新躺了回去,声音因虚弱而轻飘:“我记得你……是叫子翎。”
子翎端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冷硬的枯竹:“嗯”
景泽侧了侧身子,或许是方才景辉强灌下的药力起了些作用,蚀骨的剧痛暂时退潮,让他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闲聊般的恍惚:“他与我说起过你的一些旧事。”
子翎的眼神依旧平淡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然后呢?”
景泽却不再继续那个话题,紫瞳转向他,虽虚弱却清亮:“宫西密道出口那辆等着我的马车……是你用术法引我过去的吧?”
那不是疑问,是陈述。
子翎并无丝毫被戳破的窘迫,坦然承认:“是我。”
“从何时开始替赵瑾恒做事的?”景泽问得直接。
子翎微微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为何要问这些?”
景泽坦荡地回望,仿佛只是单纯好奇:“临死之人,想求个明白而已。”
子翎沉默一瞬,给出了一个近乎无赖的答案:“没有缘由。我想帮,便帮了。”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珠凝视着景泽,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倒是你,自称‘我’如此顺口,‘朕’这个字,是彻底舍了么?”
景泽极轻地笑了一下,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是对自己说的呢喃:“本来……也不是了。”
这话太轻,子翎似乎并未听清,或是听到了也并不在意。
见子翎没什么反应,景泽又略带调侃地轻声问,带着点病中特有的软糯:“你不是国师么?能掐会算,何不自己算一算?”
子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冰面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语气却依旧平淡:“我是国师,不是神仙。”
景泽望着头顶晦暗的梁木:“能帮我……算一算么?”
子翎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想算什么?”
景泽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些身子,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你……当真愿意替我算?”
子翎灰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有何不可?举手之劳。”
景泽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我……能活下去吗?”
子翎缓缓摇头:“这个问题太过笼统。”
“纵使答‘是’,活过今夜是活,熬过十年也是活。其间分别,犹如云泥。”
子翎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当问得更真切些。譬如,命数终竟何年何月?与谁人同渡余岁?是困于病榻、受尽苦楚,还是……”
他稍作停顿,“……能得解脱,尝几分人间自在滋味?”
景泽眼底那点微弱的好奇忽然就熄灭了,他重新躺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和疏离:“算了。提前知道自己还能喘多少口气……听着就没什么意思。而且,”
景泽侧过脸,看向子翎“你这东西,准不准还难说吧?”
子翎用一种“怎么可能”的平静眼神看着他:“我从未算错过。”
景泽随口道:“哦?可我怎听说,赵瑾泉当年去找你算过他那段婚约?甚至更早……你们儿时,连适不适合做朋友,你都拿这个给他算过?”他语气轻飘,仿佛只是闲谈。
子翎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那你可曾听说,他有哪一次,真正看到过占卜的结果?”
景泽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他当然没看到过。”
子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因为我都是骗他的。”
“当初算是否适合做朋友,缘币显示‘否’,我感应到了。”
他灰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我还是走过去,对他说臣摸出来了,还是笑着跟他说的。因为那是唯一一次有人朝我伸出手,我不想被这冰冷的玩意儿决定该不该握住。”
“至于婚约……”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嘲讽,更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也是骗他的。卦象显示得再清楚不过,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子翎的目光微微飘远,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当年那个捧着炽热真心、眼底盛满星光的少年。
“可他那时候……那么喜欢她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成了呢喃。
“我能怎么办?”他反问,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无奈外壳。
“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拦在一个快要得到糖罐子的人面前,告诉他里面装的是黄连么?”
子翎看着景泽,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占卜于我,从不是用来遵从的谕令。它只是……让我更早看清结局的一种方式。而说不说真话,说不说得出真话,是我来决定的。”
景泽静静地听着,子翎的话语像冰冷的溪水流过心间,冲刷掉最后一丝侥幸。他闭上眼,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景泽的声音低哑,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我的卦象,想必也是‘否’了。”
子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枚特殊的缘币重新收回袖中,动作缓慢而珍重。
“卦象如何,于你而言,还重要吗?”
“你心中早有决断,又何必向一枚死物求证。”
景泽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是啊,重要吗?
从他决定独自面对这一切开始,结局似乎就已经写定了。
他只是在……只是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还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虚无缥缈的谶语。
“你说得对。”景泽重新睁开眼,紫瞳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认命般的沉寂,“是我执着了,的确,生死由命吧。”
房间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子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守护石像,既不会提供安慰,也不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只是冷漠地见证着一切的发生。
景泽感到体内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蛊毒带来的剧痛再次隐隐抬头,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
意识在冰冷的痛苦和滚烫的回忆间浮沉。
毡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景泽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却奇异地将他从彻底涣散的边缘拉回些许。
景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苦涩药香和温暖烛火的寝殿,沈渝州那双总是盛着炽烈阳光或熊熊怒火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笨拙又执拗地,一口一口将温热的药汁渡过来。
“小泽,乖,再喝一点……”
那声音沙哑,带着哄骗,还有藏不住的恐慌。
还有那些傻气又滚烫的絮叨,说什么醒了要咬他,要他亲一下才作数……
景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冰冷的榻上。
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混着血沫的腥甜气息。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
这些记忆像淬了毒的针,比蛊虫噬咬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宁愿沈渝州恨他,怨他,忘了他,也好过此刻想着那人可能正如何疯狂地、不顾一切地追寻而来,可能再次受伤,可能……
“呃……”又一阵剧烈的痉挛席卷而来,景泽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齿间瞬间弥漫开新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