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悬崖
景泽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扭曲旋转。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被风撕裂的鹰隼尖啸。
那声音……是边境军用来示警和传递紧急军情的黑翎鹰?
是错觉吗?还是……
然而剧痛和虚弱不容他细想,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最后的感觉是子翎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目光,似乎朝着窗外声音传来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
那声模糊的鹰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却未能将景泽彻底唤醒。
他沉在无意识的深渊里,身体却本能地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骨髓里透出的寒冷和撕裂般的痛楚。
子翎确实动了。
他并非起身查看,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精准地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像是精准捕捉到猎物的夜行动物。
然而,也仅此而已。他的身体依旧稳如磐石地坐在那张歪斜的木椅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长,门外传来了不同于风沙的脚步声——是景辉。
他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干燥尘土气。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阴沉烦躁,目光扫过榻上似乎失去意识的景泽,眉头拧得更紧。
“还没死吧?”他问子翎。
子翎缓缓站起身,并未直接回答景辉的问题,而是平淡地陈述:“药力快要压不住蛊毒了。下一次发作,会比之前更猛烈。”
子翎的目光落在景泽苍白如纸、冷汗密布的脸上,“若再无有效的缓解之物,恐怕撑不到你带他去见谈判了。”
景辉低咒一声“该死的!边境的人已经蠢蠢欲动,开始打了”
景辉看向子翎:“你!再给他灌点药!至少别让他现在就断了气!”
子翎沉默地看向景辉,那眼神平静得让景辉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之前的药,强灌已伤其喉腑。再灌,恐催命。”子翎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定,“若只想留一口气,不如省下这些药,听天由命。”
“你——!”景辉气结,却又无法反驳。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景泽,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而就在这时,榻上的景泽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让景辉和子翎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去。
景泽的睫毛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紫瞳涣散无光,焦距模糊地对准了景辉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无法辨识的气音。
景辉下意识俯身去听。
“……皇……兄……”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濒死般的执念。
景辉一愣。
“……回头……”景泽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是……岸…………”
最后那个“岸”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随之而来的是又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从他唇角涌出,染红了下颌和衣襟。
他身体一软,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和话语,只是死亡来临前的回光返照。
景辉僵在原地,看着那刺目的鲜血,耳边回荡着那句微弱却清晰的“回头是岸”,脸色变幻不定。
“回头是岸”?
荒谬!可笑!
他景辉走到今天这一步,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父皇从未真正属意于他,朝臣敬畏的也只是景泽的手段,他那个好弟弟景逸更是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兵行险着,好不容易将最大的筹码攥在手里,眼看就能逼宫成功,坐上那梦寐以求的位置——
回头?回头去看他们施舍的、或是嘲讽的嘴脸吗?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烧光了他心头那丝因景泽濒死状态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动摇。
“闭嘴!”他几乎是朝着失去意识的景泽低吼,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四个字带来的莫名心悸,“成王败寇,轮不到你这个快死的人来教训我!”
景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猛地射向一旁静立的子翎,将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转化为迁怒:“你!看好他!要是他死了,你们西域想要的‘容器’没了,赵瑾恒答应你们的东西,也休想到手!”
子翎对于景辉的暴怒并无反应,只是极淡地瞥了一眼榻上气息更弱的景泽,灰白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他若命该如此,强留无益。”
景辉再次摔门而去,脚步声消失在风沙里。
屋内重归死寂。
子翎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景泽身上。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那张染血的、毫无生气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方才景泽那句“回头是岸”,似乎连他这块万年寒冰也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缓缓从袖中再次取出那枚特殊的缘币,冰冷的材质在他指尖泛着幽光。
他并未投掷,只是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其上古拙的纹路,灰白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像是在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沟通。
片刻后,他指尖一顿,极轻微地侧过头,仿佛在倾听远方风沙带来的、常人无法捕捉的讯息。
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冰冷弧度。
“快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都快了。”
“再坚持一下吧,陛下”
那声低语刚落——
“咻——嘭!”
一支响箭的尖啸和爆炸声便精准地撕裂夜空!
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子翎对此似乎毫无意外,他甚至没有看向门口,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
当房门被沈渝州用蛮力狠狠撞开时,他也只是极自然地微侧过身,让开通道,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一个按约前来的信使。
沈渝州根本无暇他顾。
他像一头浴血的困兽,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只集中在榻上那个苍白沉寂的身影上。
世界缩小到这方寸之地,缩到景泽微弱的呼吸间。
“景泽——!”
这一声呼喊掏空了他的肺腑,带着一路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疼。
沈渝州染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那冰凉的脸颊上方,声音碎得拼凑不全:“小泽……看着我……我来了……别吓我……”
沈渝州小心翼翼地去抱他,动作轻柔得与他满身的血腥和暴戾截然相反。
子翎此时才像是履行程序般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板的阻拦意味:“沈渝州!你胆敢——!”
他伸出手,动作却慢了一拍。
沈渝州反手一挥,暴怒和焦急让他力道惊人:“滚开!”
子翎被搡得向后跌退,撞在墙上,便不再上前,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平静得有些反常。
但沈渝州完全忽略了这一切。
沈渝州迅速而轻柔地将景泽缚在自己背上,那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入他的皮肤,刺痛了他的心脏。
“撑住……我们回家……”他侧头,用血迹斑斑的脸颊极轻地蹭了一下景泽冰凉的额角,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沈渝州背着景泽,屋外,他带来的精锐影卫已迅速控制了局面,清理了景辉留下的残兵。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片荒芜之地时,侧翼突然杀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状若疯癫的景辉!
他显然并未远遁,而是潜伏附近,眼见计划彻底破产,便要做最后一搏,目标直指沈渝州背上的景泽。
“保护王爷和陛下!”影卫首领厉声喝道,双方立刻短兵相接,战作一团。
景辉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更是拼死相搏,竟被他撕开一道口子,直冲沈渝州而来。
沈渝州因背着景泽,行动受限,又要护着背上的人,一时险象环生。
“沈渝州!把他放下!”景辉目眦欲裂,剑锋狠戾。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疾风般从外围切入战局!
只见沐明熙长剑如虹,精准地格开景辉刺向沈渝州要害的一剑;纪煊尘则刀势沉猛,逼退左右夹攻的敌人。
他们二人带着一队精干人马及时赶到!原来,他们根据沈渝州留下的暗号和影卫传递的信息,一路追踪至此,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
有了沐明熙和纪煊尘的加入,战局瞬间扭转。景辉身边的人迅速被清除殆尽,他本人也被三人联手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狼狈不堪。
混战中,沐明熙和纪煊尘护着沈渝州且战且走,景辉则如同困兽,被一步步逼退。不知不觉间,竟已退至一处断崖边缘!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狂风呼啸着卷起衣袂。
退无可退!